作者简介： 张卫东，生于1959年底。80年代末开始写诗。自印有诗集《幸福日子的艰难时事》《物色》《从来处来》《一个“逃课生”补交的作业》《时间的镜子》《乌有的实在》《幽微与间隙》。现居成都。
红灯笼黄灯笼都是算法的一种展演
一阵高频地叫声从楼上冲了下来
午后，在读本屋书吧，阅读的困乏竟
让我昏昏睡去……突然，一阵
高频的中年女人的叫声
从楼上跃层的缝隙冲了下来。噢
她的电话她的按了手印
的什么协议……其粗鄙的言语
应该与午前那组诗中的撕裂没有关系，
更和我刚才读到的另一组诗里
提及的毛瑟枪没有关系……
那音量轰入人的耳膜，竟咆哮得
如此强劲绵密，无一丝
裂隙。我就想啊，如果把她的
发音，她的肺活量作为一种天赋编入
某老年合唱团，一定是股毫不
逊色的新生力量，没准
还能平复她心中的愤怒与愤怒中
夹杂的怨气……奇怪的
联想中，我对身旁的夫人说到：
这不就是我们年轻时反感且害怕成为
的一类人吗？问题是，造成她
这个样子的根本动因呢？
不能简单地归于脾气性格一类吧？
类似的事情时常在我们
周边发生，他们或她们恶劣地
状态如此实实在在，一点儿也不虚无。
2026.2.4
爆竹距除夕还有相当距离
哪有什么永恒的罗马，明明是锦官驿，
却偏要扯到阿克巴的新胜城。
普里亚格就是普里亚格。
我们先不去说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橘红色烟云又会照临在
哪一朝宫阙？什么埃及艳后
的影响力与日俱增，美人心计不过是
一部电视剧。没有爱人的爱
才是真爱？就像他总说
这个是大师那个也是，仿佛不提
布罗茨基或阿什贝利就
不能表现出命题的什么新意。
殊不知，悲怆的杜诗后面也有动人的
爱情故事。“秋兴八首”，他
可以写，我们也可以写……
说来说去就是大家的日子都过得
紧巴巴的。听说今天的
巴格达搞得不错，瓦罕走廊
以西却很成问题，只是信息还是无法
完美对称。“鱼游沸鼎，燕巢
飞幕”讲的是大厦将倾的
危难之际，爆竹距除夕之夜还有
相当距离……不要再说
倒塌的巢穴下，哪有啥好蛋，
讲文明的不是遭遇过滑铁卢的法兰西。
2026.2.10
那是一个怀旧的春天
从“杜依诺哀歌”的振荡中出来，我走进了
瓦莱里诗中那片海滨的墓园……
不像那个为逃离俄国讨厌的严冬而来
的声优，他们不会通过威廉
姆斯的方式自称为东方人。那是一个
怀旧的春天，巴黎与莫斯科
相距甚远，那时的帕斯捷尔纳克还很年轻，
还谈不上后来的烦忧。当我
读到你的“唐豪瑟的快马，月亮的书札”*，
忧郁的豹子如何与海滨浪花
扯到了一起……是啊，水火怎能相济，
翻腾的波涛如何能插入笼中
的一根铁条？“日瓦戈医生”肯定是他后来
最后的痛。失落之人断不愿
就那样彩凤随鸦*。暴力与血腥的革命
从圣彼得堡一直蔓延到远东……
如你所说，写作看重的是语言和立场，
也许三观一致或相近的两人
能找到后后现代的奥秘与句法，可是神啊，
你来自西南，他偏说东北的
熊胆……此刻，当我坐在满庭海棠下
细数墓园中墓碑的名字，哇，
那些捷足先登者的自恃非凡，确实让
后来人泪如雨下*。不说“一树
梨花压海棠”，那太老旧，且多少有点色情。
2026.2.18
* 取自陈子弘诗《元夕之前》。
* 意取陈子弘诗《元夕之前》。
* 同前注。
春天的时光正在路上……
接近中午的洗瓦堰，春天正在缓步赶来。
我们听着一首爱尔兰盖尔语
传统民谣，对于死亡
因战争而不断加剧的世界，不知
是否是又一次对灵魂
的救赎在词曲之中……此刻，
栾华的嫩芽间柔光低垂。我们再次谈到
诗与友情，并用一只香烟的
微笑与手势，化解了
一个突然闯入的精神障碍者可能
带来的非间歇性伤害……
这实在是个滥情的春天，但，
你的紫叶李下，只要出现在幻视或幻听
中的画面是柔软的，温润的……
就好像我们继续探讨
语言在诗中的表演，去一只蜜蜂
颤动的翅膀下捕捉其
细微幽深的部分，告诉世界
也告诉自己，一个春天应该拥有的样子。
2026.2.25
红灯笼黄灯笼都是算法的一种展演
红灯笼还是黄灯笼……走过某家昨日工厂，
忽然想到一幅旧时画像，一段昔日
荒诞的荣光。此时，厂房逐渐
模糊下去，失去了它们原有的形状。
而在位于城区的某开阔处，竟有几个孩童
在雪地上筑着他们想象的沙盘战场，
推演着可能进攻或防守的方向……
他们戴着五指手套，激动地比划着
尸山血海的惨烈，正把一面旗插上刚攻取
的山梁……或许，他们并不知战争
意味着什么，只是尽兴地玩着，
不知生死的玩着，犹如“清风不识字”。
我走上前去，使劲想听清他们飘忽不定的
呼叫声，却什么也听不出来。是的，
我知道我与他们的想法很可能
大相径庭。往好处想，也许他们会
尝试着接纳我……像接纳彼此脚上的鞋子，
然后，再和他们一起挖战壕、筑垒，
用雪块修筑未知的深渊。最后
对他们说：相对特拉维夫或德黑兰，
无论红灯笼黄灯笼，都是算法的一种展演。
2026.3.2
只要还活着，世界就没有彻底完蛋
是的，猫有应激反应，但对战争的
认知是大大低于人类的，
这谈不上形而上学或教条主义。
看，一枚导弹呼啸而至，
无论它来自特拉维夫，德黑兰，
还是霍尔木兹海峡以远，
猫咪的反应，顶多是吓得缩为一团。
而人就不同了，除了对
可能到来的死亡最直接的逃避，
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恐惧，
以及对亲人对财物的无限挂记……
当战火停息，硝烟散去，
一只猫从废墟里出来，“喵、喵”对
我们叫着，似乎并没有
太多伤悲，仍然和战前状态差
不多，有点食物和水就
行了，当然，若能再有一小块
可安静睡觉的地方就更
好了。这时，我们或许会忽然觉得
尽管死了很多人，毁了
很多物，世界并没有完全毁灭，
其实生活需要的并不多……
透过猫咪的眼神，我们会发现，
战争真无所谓谁的输赢，
只要还活着，世界就没有彻底完蛋。
2026.3.6
自满的话他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放心吧，弗拉基米尔*，我会一直写
下去的，这和春天的到来
没有关系。你看这光线，来自
那排偏低的云层，不是也
很好吗？我知道，现在是桃红柳绿的
时节，我也知道，此刻的
浣花溪繁花似锦。对，右边是
通往草堂的正门……只要
头脑尚还清醒，就不会在意谁的抬举。
潭水沧浪，是大地的铭记。
可谁又堪称 “语言的炼金术士？”
乌鸦的羽毛永远是玄色的。
相对这个纬度，我不会让暮年的翅膀
飞得太高……不是说不去
走近那扇窗户。弗拉基米尔啊，
其实我，真的很不欣赏这
风景后面，那藏匿于一个黑洞的心机。
肯定的，它不该是欲壑的
充填，虽然自满的话是绝不会
说出口的，就像这街头的
磨刀匠，怨气归怨气，刀还是要磨下去。
2026.3.10
* 弗拉基米尔•霍朗（1905—1980），捷克最伟大
诗人之一，被誉为“诗人中的诗人”，曾提名诺贝
尔文学奖。
为人的多面性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不要总说他是两面派，某种意义上讲，
处于两者之间，他，还是有所
顾忌的。除了病理报告，
哪有纯粹的白痴。不是构造的灯火
就能洞悉一切，不是的。
为什么，总把创造力归于天赋？
你不会不知道，为人的多面性并不是
一蹴而就的。要允许他们自保
或趋利的一面。你可以
不去粉饰什么，并允许某一种嫉妒
挡住你的去路。杰克逊*，
我知道你因劳拉•里丁而闻名，
以诗歌、小说见长，并兼事文学评论。
有些事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
又何来那些正义的形式。
除了这个坏了的灯泡，你还要困惑
焦虑什么？坚持一首诗
是重要的，就像坚守一位先知
在诗中的声音，对你来说，这算不上
什么奢侈吧？而我，也不是个
过于激进的人。介入—
在场，那说的是诗歌的共时性存在，
当然，还有伦理和人性……
谎言最终是会被揭穿的。说到
绝望，知识分子与诗人的脆弱没啥两样。
2026.3.14
* 劳拉•赖丁•杰克逊（1901.1—1991.9），美国
诗人、评论家、小说家、散文家。
内在的逻辑如何用语言去推定
忽然发现，许多故事都是瞎编出来的。
比如，宏大叙事，几乎不指向
当下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什么罪有应得，什么因果报应……
若悲壮的牺牲相对一段
历史，就没有什么不幸或有幸。
就像你不能总是纠缠于叙述中的细枝
末节，比如衣袖的长短，化纤
与纯棉的不同质感。对，
人生在世，不能都听鸭嘴兽的。
若以善恶来判断，世界
真的很魔幻。何为神圣，内在
的逻辑如何用语言去推定？让受虐者
去讨好施虐者不残忍吗*？你说，
宏大叙事又能证明什么？
我知道，这不只是斯德哥尔摩
综合症的问题。实情是，
他们性情的圆融均缘自他们的
医患恋、恋童癖*……好啦，不说什么
宏大叙事了，这实在不是审美
的问题，多年来，同类
相食的例子多得很嘛，这怎么
够得上残忍。实话说吧，
不知雄螳螂与雌螳螂交欢时的
啃噬*，只能说明你的无趣与孤陋寡闻。
2026.3.18
* 意取余怒诗《残忍之美》。
* 同上。
* 同上。
面对斑斓夜色，我还能说些什么
我说夜色撩人，出去搓一顿。是的，
“春心荡漾”是肯定不行了，
这把年纪，玩儿起来哪能那么嗨。
这就是他们的二月里来
桃花雪，还有正在盛开的梨花白。
前天，年轻人在白夜酒吧
开诗会，我若去了会不会心猿意马？
可夫人刚从福州那边回来，
我等她，煮了一锅圆子汤。对对
福建那边也有不少诗人，
且早就办有一种称之为《诗》的
大型诗歌民刊。而现在的
芳华街边，早已更换了最新的容颜。
虽然，入夜的天朗确实很
撩人，可我确实已荡漾不起来了。
前天我说，之于年迈的
写作，更多则是为了对抗与日俱
增的虚无感，这真的不是
戏言。但，仍为你的进步感到高兴，
也不是虚情假意……偶尔，
我也会写一点儿应景之作，避开
可能的敏感，比如去年
四月从花揪山下来，给一对新人
的祝福。而此刻我想说的
是，面对斑斓夜色，还能说些什么？
2026.3.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