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病了。
消息传到赵拙耳中时,他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几碟小菜,吃得索然无味。听到小太监战战兢兢的禀报,他手里的银匙“当啷”一声掉回碗里。
“病了?”赵拙抬眼,“什么病?”
“说是……昨夜受了风寒,今早起不来床了。”小太监头垂得很低,不敢看他。
赵拙沉默片刻,放下筷子:“太医看过了吗?”“去请了,但……”小太监的声音更小了,“太医署那边说,今日当值的人手紧,怕是得午后才能腾出空来。”
午后。赵拙明白了。福安是“前朝余孽”,是他这个傀儡皇帝的贴身太监,在这宫里,连病都没资格及时看。
他站起身:“带朕去看看。”“陛下!”小太监慌忙跪下,“龙体为重,病气冲撞不得啊!”“带路。”赵拙的语气不容置疑。
福安住在太监值房最靠里的一间。屋子很小,只容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窗户开得很高,小小的,透进来的光有限,屋里昏暗潮湿,有股陈年的霉味。
福安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听见动静,他挣扎着要起身,被赵拙按住了。“躺着。”赵拙在床边坐下,借着窗洞里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福安的脸。
一夜之间,这老太监像是老了十岁。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粗重。被子下的身体微微发抖,是发热的症状。
“老奴……失仪……”福安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别说话。”赵拙转头对跟进来的小太监道,“去,打盆热水来。再拿些干净的布巾。”小太监迟疑了一下,见赵拙脸色沉了下来,才慌忙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赵拙伸手探了探福安的额头,烫得吓人。“怎么病的?”福安闭了闭眼,声音很低:“昨夜……值夜时,窗户没关严,着了风。”赵拙看着他。
这老太监的眼神浑浊,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痛楚,是疲惫,还有一种赵拙看不懂的情绪。“真的只是着风?”赵拙问。
福安没回答。他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赵拙扶他起来,拍他的背,触手处嶙峋的骨头硌得掌心发疼。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
福安喘着气,额上渗出冷汗。“陛下……”他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老奴……有罪。”赵拙的手顿住了。“什么罪?”福安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眼里布满血丝,但目光异常清醒。
“老奴……不该多事。”福安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昨日……李总管的人,来寻老奴的麻烦。老奴……本该忍着的。”
李总管。赵拙知道这个人。武罡入宫后新提拔的内侍总管,原是赤眉军里的一个文书,识得几个字,便被派来管着宫里这群太监宫女。此人仗着武罡的势,跋扈得很,对福安这些“前朝旧人”尤其苛刻。
“他为何找你麻烦?”赵拙问。福安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因为……小顺子。”小顺子。
赵拙想起那个总跟在福安身后的小太监,才十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但手脚麻利,眼神清澈。“小顺子怎么了?”
“李总管……要他……去伺候酒宴。”福安的声音抖得厉害,“那种酒宴……陛下知道的。小顺子不愿意,跑了。
李总管的人追他,老奴……老奴拦了一下。”赵拙明白了。宫里那种“酒宴”,他听说过。武罡麾下的将领常在内廷设宴,召宫女太监伺候,酒酣耳热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前些日子就有个小宫女,宴后投了井。“小顺子人呢?”赵拙问。“老奴……把他藏起来了。”福安说,眼睛盯着帐顶,“在……在废井里。给他留了水和干粮,能撑两天。”废井。
冷宫院子里那口井。赵拙想起昨天在冷宫看到的那口黑洞洞的井,想起蹲在井边洗衣的苏婉。原来那井里藏着人。
“李总管的人知道是你藏的?”“他们……猜到了。”福安说,“昨夜,他们来值房……问话。老奴没说,他们就……”他顿了顿,“也没什么,就是推搡了几下,泼了盆冷水。”
推搡。泼冷水。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难怪会病。赵拙的手握紧了。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愤怒,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
这宫里,连一个想护着孩子的小太监,都要被逼到这般田地。“小顺子不能一直躲在井里。”赵拙说,“得把他弄出来。”“出不来的。”
福安摇头,“李总管的人……守着冷宫呢。说是不找到小顺子,绝不撤岗。”赵拙的心沉了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冷宫被盯上了。苏婉在那儿。如果李总管的人天天在冷宫转悠,他再去见苏婉就难了。而且万一他们搜井……
“陛下。”福安忽然抓住他的手。老太监的手枯瘦冰凉,像冬天的树枝,“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小顺子……是个好孩子。”福安的眼睛湿了,“他爹娘都死在乱军里了,就剩他一个。
老奴……老奴能不能求陛下,想法子……救救他?”赵拙看着这双含泪的眼睛。福安服侍了他半个月,从来都是低眉顺目,谨小慎微,从没求过什么。
这是第一次。
“朕……”赵拙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怎么救?他现在自身难保。
武罡盯着他,李总管盯着福安,整个宫里都是眼睛。他连自由走动都受限,怎么去冷宫从井里捞人?
“老奴知道……这要求过分了。”福安松开手,颓然倒回枕上,“陛下……自身尚且艰难。老奴……老奴糊涂了。”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福安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赵拙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那扇小窗,能看见外面一角灰蒙蒙的天。有鸟飞过,很快消失在宫墙后。自由。这宫里人人都想要的东西,却谁都够不着。
他忽然想起苏婉。想起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想起那句“辨材须待七年期”。她能在冷宫那种地方安然生存三年,或许……有什么办法?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苏婉太危险。他还不了解她,不知道她究竟是谁的人,有什么目的。
贸然接触,万一她转头就告诉武罡……不。他不能冒这个险。可是小顺子……赵拙闭上眼睛。他眼前浮现出一张脸,一张十四五岁少年的脸,眼神清澈,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是谁?不是小顺子,是他记忆里的另一个人——很多年前,他有个小书童,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么爱笑。
后来书童染了风寒,家里没钱请大夫,拖了半个月,死了。他当时蹲在书童的坟前,哭了很久。那时他就发誓,如果有一天他有权有钱,绝不让身边的人这样死去。
现在他有权了——至少表面上有。可他还是救不了人。“陛下。”福安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但异常清晰。赵拙转身。
福安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他脸色依然蜡黄,但眼神里的浑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光。
“老奴……在宫里四十年了。”福安缓缓说,“伺候过三代皇帝,见过太多事。有些人,表面光鲜,内里肮脏。
有些人,看似卑微,骨子里却有真性情。”赵拙心头一跳。这话里有话。“陛下可知,”福安看着他,“先帝晚年,为何突然疏远了所有老臣,只宠信那几个……只会阿谀奉承的?”
赵拙摇头。这事他听说过,但细节不知。“因为先帝怕了。”福安说,“怕老臣们看出他……身体不行了,怕他们早早站队,怕他们在他还没咽气时就争权夺利。所以他宁可提拔些没根基的、好控制的。”
“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福安笑了,笑容苦涩:“陛下,您现在的处境,和先帝晚年何其相似。身边都是眼睛,都是想控制您、利用您的人。
您但凡露出一丝真性情,一丝软弱,一丝……仁慈,就会被人抓住把柄,就会万劫不复。”赵拙的心跳加快了。
“所以老奴才说,昨日不该多事。”福安垂下眼,“老奴该看着小顺子被拖走,该装聋作哑,该……像个真正的奴才一样,麻木不仁。这样,才对陛下最安全。”
“那你为什么没这么做?”赵拙听见自己的声音问。福安抬起头,深深看着他。“因为老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在陛下身上,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什么东西?”
“那天……在偏殿。陈延年被杀的时候。”福安说,“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只有陛下……您的手在抖。您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血都渗出来了,您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赵拙愣住了。他记得那天。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没人看出他的愤怒和恐惧。原来……有人看见了。
“一个真正冷血的人,手不会抖。”福安继续说,“一个真正懦弱的人,不会掐自己的掌心掐到出血。
陛下……您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人。”屋里静得可怕。赵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擂鼓一样。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你不怕朕告诉武罡?”福安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老奴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若能用这条命,换陛下一点……醒悟,值了。”醒悟。赵拙咀嚼着这个词。
他该醒悟什么?醒悟自己不该有仁慈?不该有愤怒?不该想救人?还是该醒悟……也许,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他并不完全是孤身一人?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打热水的小太监回来了。
福安迅速躺下,闭上眼睛,又恢复了那副病弱的样子。赵拙也转过身,背对着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小太监放下水盆退出去,赵拙才走到床边,拧了热布巾,敷在福安额头上。“小顺子的事,”他压低声音,“朕会想办法。你安心养病。”福安睁开眼,眼里有泪光闪动。“但你要记住,”赵拙看着他,“今天这些话,出了这扇门,就烂在肚子里。以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像从前一样,低头,垂眼,做个‘本分’的奴才。明白吗?”福安点点头,
泪水滑落眼角。赵拙起身,朝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福安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但他的眼睛睁着,望着赵拙,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忠诚,还有一种……像是终于找到方向的释然。
赵拙推门出去。外面的天依然灰蒙蒙的,但云层似乎薄了些,透出一点稀薄的日光。他抬头看天,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
他得想个办法。一个既能救小顺子,又不暴露自己,还不惊动武罡的办法。一个……只有昏君才想得出的、荒诞的办法。
而在这之前,他得再去一趟冷宫。去见见那个叫苏婉的女人。看看她到底是敌是友。看看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