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家乡读书的那几年,别的同龄人肆意挥霍零花钱,买零食、买新文具、和朋友结伴出游,小安却活得格外克制。她早早摸清了生活的拮据,也默认了自己不被偏爱的处境,从不主动向家里伸手要一分钱。用的手机是充话费送的那种,别人都是用的智能手机。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她拼命读书,年年申请学校的助学金,凭着踏实刻苦的成绩拿下奖学金,靠着自己的努力撑起了大半校园生活的开支。整整几年读书时光,她的生活费几乎从未让妈妈费心,更没有给家里添过一丝麻烦。
那时候的她,衣柜里永远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日三餐能省则省,从不参与同学间的攀比热闹。她以为,自己多省一点、多努力一点,就能让妈妈轻松一点,或许也能让妈妈多看自己一眼。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渴望都藏在心底,用极致的节省,小心翼翼维系着对亲情的微薄期待。可即便如此,妈妈也从未问过她在校过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有没有受委屈,从来没有。
从踏入实习岗位的那天起,小安彻底斩断了对家里的经济依赖,再也没有张口向妈妈要过一分钱。初入社会的日子,满是窘迫与艰难。刚转正的她,月薪只有区区两千块,在陌生的城市独自打拼。微薄的薪水要包揽所有开销:每月固定的房租、日常三餐的饭钱、通勤的交通费,零零碎碎的开支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在这座城市无根无依,像一株随风飘荡的浮萍,无人牵挂,无人撑腰。
日子已经拮据到捉襟见肘,可妈妈的电话,永远准时为要钱而来。隔三差五,妈妈就会打来电话,语气自然又理直气壮,开口便是要钱,从不问她在外打工有多辛苦,从不关心她能不能养活自己,总是觉得她在外面乱花钱,小安跟她解释无数次,外面消费高,不比老家县城。可妈妈只相信她相信的。
小安每次都耐着性子,轻声细语地解释自己的处境:“妈,我工资不高,房租和吃饭扣完,真的剩不下多少钱了。” 她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不是不愿孝顺,是真的无能为力。可妈妈从来不会听她的难处,不会体谅她的窘迫,更不会有半分心疼。在妈妈眼里,小安的辛苦不值一提,小安的拮据只是借口,她只执着于从女儿身上索取自己想要的。
即便屡屡被冷漠对待,骨子里的善良与多年的惯性懂事,还是让小安狠不下心拒绝。哪怕自己囊中羞涩,哪怕日子过得紧巴巴,每次妈妈开口,她都会挤出五百块转过去。在两千块的月薪里,五百块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巨款。
为了能挤出这笔钱,她对自己苛刻到了极致。工作日的午餐,永远是最便宜的白粥、素包子,偶尔一份清汤面,就是最好的伙食。她从不点外卖,从不喝饮料,杜绝一切不必要的开销,把每一分钱都掰着花。身边的老板和同事都私下议论,说这个年轻的姑娘太过抠门,对自己太吝啬。没人知道,她不是天性节俭,只是把仅有的温柔和富余,都拱手让给了家人,唯独亏欠了自己。
那些年,她活得像一株无人过问的浮萍,在生活的风浪里独自浮沉,一边被生活磋磨,一边被至亲消耗。她倾尽所有去理解妈妈、孝顺妈妈,体谅妈妈的不易,包容妈妈的冷漠,拼尽全力去付出、去讨好,以为真心总能换来回应,以为包容总能换来偏爱。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懂事成了理所当然,她的付出成了理所应当。妈妈从未看见她的拮据,从未心疼她的隐忍,从未在她最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甚至从未认真看过她一眼。她的体谅,换不来半分温柔;她的付出,填不满妈妈无尽的索取;她的懂事,只换来日复一日的苛责与冷漠。
就这样浮沉半生,人到中年的小安,才终于慢慢开智。过往数十年的点点滴滴、无数委屈的瞬间一一涌上心头,拼凑出最残酷的真相。理智早已看清答案,可心底残存的执念始终不肯认输。她一次次试探妈妈,一次次主动靠近,不是还想索取多少偏爱,只是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倾尽半生的温柔与懂事,换来的自始至终,都是一场无人在意的辜负。
还记得上次小安遇上一件棘手的事,不是灭顶之灾,是分身乏术的事情。她心里其实早有预料,可心底那点残留的执念,推着她拨通妈妈的电话。她没有大哭,没有控诉,平静地诉说困境,只是轻声问一句:“妈,我明天有事情,能不能过来稍微帮我一把?我去接你,不需要你干嘛,就给娃做顿饭就行。”
电话那头,妈妈听完,没有停顿,立刻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说自己也难,不能说走就走,需要跟儿媳打招呼,让小安理解自己。不等小安再说什么,妈妈语气带着不耐:“人人都有难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帮不了你。”
小安安静听着。她没有争辩,没有哭诉,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房间里静悄悄的。几十年悬在心里的那点期待,轰然落地。
她终于承认了。读书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刚工作月薪两千还要挤出五百的那些日子,无数次迁就、体谅、讨好,都换不来妈妈一丝一毫的在意。妈妈不是没有能力共情,只是她的目光,从来不会落在小安身上。
小安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浮萍漂泊了大半辈子,一直盼着能有一处岸。如今才懂得,不必再向母亲讨要岸了。往后,她自己做自己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