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放在桌上，很多天了，小李每天出门都会看一眼，然后换鞋，裹围巾，风衣，出门。
上班的地方不远，地铁通勤一个小时，出了二号楼，十分钟路程就到。大楼保安初的老李爱和小李开玩笑，“哎呦，大美女，来上班啦。”
小李看一眼，笑眯眯的八字胡，木木点头，旋转门进大堂，换上制服，前台接待的活儿小李游刃有余了，顺手还接了人事部的考勤统计，绩效与加班费核对。Excel表在手里翻转，那头来了客，随时放下，拿起继续，丝滑顺畅，那数字长在小李心上，打断十次，也不会惊扰她的思路。人事部老杨看中小李，正是这点，要不是只有高中学历，早提拔上去了。
家里的梨还在桌上，午餐的时候，食堂又配了只梨，这回是雪梨，家里那只是小香梨，拿回家，小李还是这样决定。
今天的咕噜肉烧得入味，酸甜，入口脆，里头嫩爽，小李一口咬下去，不留神把眼泪勾了出来。溜到嘴角，一丝咸味入口才察觉，忙伸手来擦，扭头看看四周，同事们个个吃着自己的饭，或是高谈阔论。餐厅柱子侧过去，刚好挡住小李的视线，背后镜面里的一双眼睛，落在小李身上。
带回家的梨还放在桌上，这是第五只了。
它们排成一列，从饱满到微皱，像无声的刻度，标记着时间。小李从包里拿出最新的这只，小心翼翼地放在第一只砀山梨旁边，“呼！”一个动作，好像完成一个仪式。看它们整齐排列，就这样。
第二天，老杨把她叫到十二楼的人事部。办公室里暖气够足，老杨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小李，”他看着小李的眼睛，“行政部缺个主管，上面要求至少大专学历……但我把你的情况专门汇报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破格了。”
升职，工资会涨三分之二，办公地点从一楼大厅移到十二楼。
小李的一只手在裤缝间摩挲，她理因高兴的，可心里那潭死水泛起一丝涟漪，又落下。她鞠躬向老杨，说：“谢谢杨经理，我会努力。”
声音平稳，好像她鼠标拉动的的Excel表格一样，四四方方，没有问题。
新工作多起来，开会、写报告、协调部门关系，回家更晚了。桌上的梨，从五个变成六只、七只。她不再每天特意去看它们，只是在放下钥匙的瞬间，余光扫过那排安静的影。
第十只梨被带回家的那天晚上，雨很大，小区的排水成难，她是淌着水走进公寓楼的。雨水击打着窗户，风声呼啸，小李坐下来，坐在那排梨的面前。
她拿起第一只，那个砀山梨。果柄已经干枯，表皮失去了水分，如老人松弛褶皱的肌肤。她想起带回它的那天，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不过没啥，你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就行。”她挂了电话，看着这只从公司带回来的梨，做冰糖雪梨正合适，却终于还是把它放回了桌上。
她一直很会算数字，加班费一分不差，绩效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可她算不出，有多少次这样的瞬间，那些被打断的、未被完成的关心和情感，就这样搁浅了。
如今，它们躺在这里，从一只变成一排。
她伸出手，指尖依次掠过这些梨。冷冷的，软塌的…新鲜的，饱满的。
她拿起第四只梨，那是她升职前那天带回来的。她记得那天食堂的灯光格外刺眼。她慢慢把梨送到嘴边，没咬，只是用嘴唇碰了碰那冰干的表皮。
然后，她把老去的梨，一只一只，收进垃圾桶。
动作很慢，却无迟疑。
新鲜的，饱满的，化作冰糖雪梨，进了肚。
第二天出门前，她不再看那张空了的桌，看向窗外的天，蓝蓝的，白云在飞翔。她换鞋，裹围巾，穿风衣。旋转门进大堂前，岗亭前，保安老李依旧打招呼：“哎呦，大美女，今天气色不错！”
小李停下脚步，望见那撇八字胡忽而生动了起来，笑了。
“早上好，李师傅。”
声音不大，轻轻地，如一只白鸽初飞蓝天。
桌上空无一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