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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隐于树巢
山西洪洞那棵参天古槐,传说曾托起一个高悬于尘世之上的巢。巢父栖身其中,竟如枝头一羽孤鸟,俯视着人间喧腾的烟火。当帝尧以天下为礼欲奉于他时,巢父只淡然一笑。他既不似许由那般急趋水边洗耳,也未作激烈言语的抗拒,只将身子往树巢深处挪了一挪,仿佛那树巢便是隔绝尘寰的天然壁垒,足以无声地推却那世人争逐的至尊冠冕。

树巢,是巢父对人间秩序最轻蔑的回绝。这悬于半空的居所,既非山穴,亦非茅檐,它不上不下地悬置在天地之间,自成一方世界。这里既远离了地上尘土的沾染,又不曾靠近高天莫测的云霓。巢父居于此处,便仿佛成了这“之间”的永恒居民。他既非天上神明,亦非地上庶民,是遗世而独立的存在。这悬空树巢,便如一道轻巧却坚韧的界碑,隔开了王权的疆域,将世俗价值轻轻挡在枝干之外。
后世山林中的隐者,多爱吟啸于松壑之间,或垂钓于溪流之上,总不免在自然中留下些人为的痕迹,添上些文人雅趣的装点。巢父却全然不同。他的树巢只为容身,与林间鸟雀的窝巢无异,朴素得近乎原始。巢父终日与牛群为伴,穿行于林野,身影与自然草木浑然一体,仿佛只是山野中一道移动的风景,绝无半点刻意作态的“隐者”姿态。他之隐,不是姿态,而是生命存在本身与大地最本真的融合,毫无矫饰。
巢父放牧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隐于聊城苍茫的山水之间。后人将这“巢父遗牧”的图景,列为一地古景,刻入历史的记忆。然而那悬于树上的空巢,却比牧牛身影更持久地悬在时间之上。树巢空空如也,却依旧在岁月深处无言诉说着一个灵魂曾经高洁的栖居。这空巢是巢父精神最凝练的象征——它悬于树端,不依不傍,遗世独立。它昭示着:人未尝不可在这广袤世界之上,寻找一处只属于自己的精神枝桠,筑一个灵魂的巢,安放那份不容尘嚣侵扰的纯粹。
后来者每每临风怀想,总不免惊觉巢父那悬于枝头的身影,已凝成我们精神世界一座难以企及的高标。他仿佛于天地间开辟了第三条路径:不上升为神,不下沉为物,只在树枝间筑巢栖身,在旷野里放牧心灵。那树上的空巢,永恒悬置,如一个关于存在的谜题,也似一道照亮灵魂的微光。它无声发问:你心灵深处,是否也藏着一根可供高筑精神之巢的树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