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林野猛地惊醒,指尖还沾着速溶咖啡的粉末。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喘气,带着潮湿的水汽。
“救……救我……”女人的声音破碎得像被雨打烂的纸,“我在……在钟摆下面……”
“地址!你在哪?”林野抓起笔,纸张被他攥出褶皱。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声闷响,像重物落地,接着是忙音。
他立刻查了通话记录,号码显示未知。调取周边监控,所有摄像头在三点十七分准时黑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眼睛。
正当他揉着发紧的太阳穴时,电话第二次响起。
还是那个女人,声音却变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你没听到吗?钟摆停了。”
“你到底是谁?”
“第三次,”她轻轻说,“第三次响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忙音再次切断对话。林野盯着电话,后背突然窜起一阵寒意——他左耳的“杂音”开始了,不是往常的高频嗡鸣,而是规律的、沉重的“滴答”声,像老式座钟的摆锤,敲在空旷的房间里。
窗外的雨更大了,不知哪家没关窗,风卷着什么东西撞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而桌上的电话,屏幕亮了起来。
这是第三次。
第三次铃声刺破寂静时,林野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的。
这次没有女人的声音,只有清晰的“滴答”声,和他左耳的杂音完美重合。他猛地抬头,视线扫过值班室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和第一通电话响起的时间分秒不差,钟摆垂在半空,像被冻住的泪珠。
“钟摆下面……”林野突然想起女人的话,抓起外套冲出门。雨丝打在脸上像细针,他凭着记忆冲向三公里外的老城区,那里有座废弃的钟表厂,厂房顶端的巨型机械钟是几十年前的地标,上个月新闻还报道过钟摆卡住的消息。
警戒线早就被风雨吹得松垮,林野翻过锈迹斑斑的铁门,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脆响。巨大的钟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指针同样停在三点十七分,钟摆垂在钟楼底部,正对着厂房中央的空地。
空地中央躺着个黑色的行李箱,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米色的裙摆。
林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缓缓走近,蹲下身时,左耳的“滴答”声突然变快,像在催促。拉链被拉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箱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个老式座钟,钟摆正左右摇晃,发出和电话里一模一样的声响。
座钟底座压着张纸条,字迹娟秀却用力,墨水洇开了一角:
“你听,它在等你数到十二。”
林野猛地抬头,钟楼顶端传来金属扭曲的吱呀声。他看见那巨大的钟摆动了,缓缓往下沉,阴影像张开的巨网,正一点点罩住他脚下的土地。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条陌生短信,附了张照片:老钟表厂的全景,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照片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穿米色裙子的女人,正对着镜头微笑,身后的巨型钟摆,指针指向十二点整。
十二。林野数着左耳的“滴答”声,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倒计时,是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林野攥着手机后退半步,钟摆下沉的吱呀声越来越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绞动齿轮。他放大照片里女人的脸,忽然顿住——那眉眼竟有几分眼熟,像极了三年前纵火案里唯一的失踪者,苏晴。
当年那场火,烧毁了半条老街,苏晴的丈夫葬身火海,她却凭空消失,警方最终以“失踪”结案。只有林野记得,现场勘查时,他左耳的杂音曾出现过诡异的停顿,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十二……”他盯着座钟底座的纸条,突然反应过来——老式座钟的钟摆每摆动一次,齿轮转动十二分之一圈。女人说“数到十二”,不是数次数,是数齿轮转完一整圈的时间。
他掏出手机计算:从第一次电话到现在,刚好过去十七分钟。若按座钟的转速,十二次齿轮转动,正好是……一个小时。
“三点十七分加一个小时,四点十七分。”林野的声音发紧,“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话音刚落,左耳的“滴答”声突然乱了节奏,像有人强行拨快了钟摆。他转头看向那座巨型钟,发现钟面上的指针竟在倒转,从三点十七分往回退,每退一格,钟楼的阴影就往前爬一寸,像在吞噬地面的光。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陌生号码,这次是段录音。点开后,传来的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男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火焰的噼啪响——是苏晴的丈夫,三年前火灾现场的录音?可当时所有证据都被烧毁了,这录音从哪来的?
“……它停不了……只能让它走完最后一圈……”男人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像是对着话筒在喊,“林野!别信钟摆的时间!它在骗你——”
录音戛然而止。林野猛地抬头,看见空地上的座钟突然加速摆动,底座开始渗出水来,不是雨水,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这时,他注意到行李箱的轮子上沾着些绿色的碎屑,是苔藓。老钟表厂的地面是水泥地,只有后院那口废弃的井边,才长满这种潮湿的苔藓。
他转身冲向钟楼后院,雨幕中,井口的石板果然被掀开了,黑洞洞的井口像只睁着的眼睛。井壁上缠着根生锈的铁链,链节上挂着块碎布,是米色的,和照片里女人的裙子颜色一致。
“苏晴?”林野对着井口喊,回声撞在井壁上,闷闷的。
左耳的“滴答”声突然变成了“咚咚”的敲击声,从井下传上来的。
他趴在井口往下看,井底积着半米深的水,水面上漂着个东西——是个老式怀表,表盖敞开着,指针停在十二点,表壳上刻着两个字:林野。
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三年前在纵火案现场丢失的。
就在这时,钟楼顶端传来一声巨响,巨型钟摆彻底脱落,带着风声砸向空地——落点正是那口井。
林野只来得及往旁边一滚,泥土混着雨水溅了他满脸。等他挣扎着爬起来,井口已经被钟摆砸塌的石块封住,左耳的声音消失了,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手机在这时亮起,是条新短信,来自一个熟悉的号码——三年前,苏晴报案时留的那个。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
“现在,轮到你了,林野。”
林野盯着那条短信,指节捏得发白。苏晴的号码三年前就注销了,现在突然亮起,像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他猛地想起怀表——父亲的遗物怎么会出现在井底?三年前火灾现场,他明明记得怀表掉在苏晴家的客厅,和她丈夫的尸体一起被烧得变形。
“它在骗你……”男人录音里的话突然钻进脑子里。林野转身跑回空地,被钟摆砸出的大坑还在冒烟,他蹲下身扒开碎石,指尖触到一片温热——不是石头的温度,是金属被烧过的余温。
这不可能。钟摆是铁铸的,就算从高空坠落,也只会带着雨水的冰凉,怎么会有灼烧感?
他突然冲向值班室,调出三年前纵火案的卷宗。照片里,苏晴家的客厅一片焦黑,唯独墙角的老式座钟完好无损,钟面玻璃映出半个模糊的人影,当时技术科说那是光线问题,可现在看来,那影子的姿势,正和照片里钟表厂空地上的女人重合。
“钟摆下面……”林野翻到现场勘查记录,苏晴家的座钟底座刻着一行小字:“十二响毕,归位如初”。他忽然想起什么,冲回老钟表厂,用消防斧劈开被钟摆砸塌的井口石块。
井底的水已经退了,怀表躺在淤泥里,表盖内侧刻着另一行字:“第七个,是你”。
第七个?林野的心脏骤停。三年前的纵火案,加上最近失踪的人,刚好六个。
这时,左耳的杂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清晰的人声,像有人贴在他耳边说:“去钟表厂的档案室,第三排架子,第十二个盒子。”
档案室的门锁早就锈死,林野踹开门时,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第三排架子前站着个穿米色裙子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翻第十二个盒子。
“苏晴?”
女人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名单,上面写着七个名字,前六个都被红笔划掉了,最后一个是——林野。
“你不是苏晴,”林野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你是谁?”
女人笑了,声音却变成了男人的,是苏晴丈夫的声音:“我是没走完最后一圈的钟摆啊。”她抬起手,手腕上戴着块烧焦的表,指针卡在三点十七分,“三年前,我本该和这座钟一起停在十二点,可有人动了我的齿轮。”
林野突然明白:三年前的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想让“钟摆”提前停下。而现在,被打乱的时间正在纠错,前六个人都是当年动过手脚的人,第七个,是他——那个“听”到真相却没能阻止一切的人。
女人(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执念)举起名单,火苗不知何时窜了起来,舔舐着纸页:“最后一圈,该走完了。”
档案室的门窗突然自动锁死,林野看着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正从三点十七分往十二点狂奔。而他左耳的“滴答”声,终于和所有钟摆的声音汇成一片,像无数只手,在拉着他往时间的尽头坠去。
火苗顺着名单往上爬,林野的呼吸被浓烟呛得发疼。他瞥见女人脚边有个铁制档案柜,猛地冲过去拽开抽屉——里面塞满了钟表厂的旧图纸,其中一张标注着“紧急制动装置”,红点位置指向档案室墙角的通风口。
“想停住时间?”女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晚了。”她抬手一挥,桌上的墨水瓶炸开,黑色液体溅在挂钟玻璃上,指针顿了顿,竟开始倒着转圈,每转一下,室温就骤降几分,墙壁渗出冰冷的水珠。
林野没理会她,扑到通风口前。铁栅栏早已锈成粉末,他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个圆形的金属杆,和图纸上的制动杆形状完全吻合。但杆身滚烫,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他咬着牙攥住,猛地往下拉——
“嗡——”
整座档案室突然剧烈震动,挂钟的玻璃“哗啦”碎裂,指针停在十二点整,秒针断成两截。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往挂钟的方向飘去,裙摆扫过地面的火苗,瞬间燃起蓝色的火焰。
“它本来……该在三年前就停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渐渐透明,“是你父亲……他换了我的齿轮……”
林野猛地抬头。父亲?那个在他十岁时就因“操作失误”死在钟表厂的老维修工?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女人的身影快要看不见了,“他说……第七个不该是你……”
最后一点火苗熄灭时,女人彻底消失了。档案室的门“咔哒”弹开,外面的雨停了,晨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
林野瘫坐在地,手里还攥着那根滚烫的制动杆。他看向第十二个档案盒,里面除了名单,还有一张泛黄的工作证,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钟表厂的工装,笑容温和——是他父亲。工作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十二响是救赎,不是终结。”
这时,左耳的杂音彻底消失了。他摸出手机,时间显示四点十七分,和他之前算的“最后期限”分秒不差。而那条来自苏晴号码的短信,变成了空白。
三天后,技术科在钟表厂的地基下挖出了七具骸骨,前六具属于三年前失踪的涉案人员,第七具穿着维修工的工装,手腕上戴着块停在十二点的怀表——是他父亲。
林野站在父亲的墓前,手里拿着修复好的怀表。表盖内侧,“第七个,是你”的字迹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父亲刻的小字:“我的儿子,该往前看了。”
风吹过墓园,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十二响,清脆明亮。林野把怀表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阳光里。有些时间必须走完,但路,总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