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塬录》番外续篇·塬老闲话

诗曰:

几度秋风换鬓华,

田埂犹记旧人家。

不因主宅田连陌,

只念当年一碗茶。

西坡塬上,有个老汉名唤王怀安,已是七十出头。他祖父便是当年跟着陆家一同修渠、筑义仓的佃户,亲身经历过那场债主围门、霜灾伤禾的旧事。

这一日秋晴,怀安老汉提着烟袋,坐在义仓石碑旁的老槐树下歇凉。身旁围坐着几个年轻后生,都是塬上新长大的子弟,只听过传闻,不曾亲历当年风波。

后生递过一捧新收的炒黄豆,问道:“王爷爷,常听人说数十年前,陆家险些丢了整片西坡的田地,当真有这般凶险?”

王怀安捏起烟袋,缓缓磕了磕土,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黄土塬,慢慢开口。

“是真的。我祖父在世时常跟我说,早先陆老爷一心外出经商,押了田产借贷。后来庄头王二狼心狗肺,勾结外乡客商,打算趁着逼债,吞掉这片良田。那时候债主成群上门,人人都说陆家祖产保不住了。”

后生听得屏息:“那后来怎么稳住的?”

“靠的不是陆家有多少金银,是人心。”怀安老汉缓缓说道,“危难之时,陆家没有逼着咱们佃户多交租谷凑银子。陆仲扬少公子四处寻访,查出奸人的谋划;陈乡老出面,关帝庙当众剖破诡计。后来又遇早霜,禾谷半枯,陆家依旧按灾情减租,不曾逼迫。再往后,阖庄合力,修沟渠,筑义仓。丰年存粮,荒年借谷,账目都刻在碑上,人人可看。”

他抬手指向身侧石碑,碑上字迹历经风雨,虽有些风化,依旧清晰。

“陆家人最难得的一点,便是盛时不骄,困时不苛。当年还债那三年,主家自己府里省吃俭用,粗茶布衣,不肯苛待庄里百姓。如今传到陆念朴这一辈,遇涝灾也依旧先救田、再减租,不改旧日规矩。”

有后生问道:“陆家世代掌着这片塬上田土,这么多年,就不曾恃富压人吗?”

怀安老汉轻轻摇头,笑了:“田地是黄土塬的,年年靠天,更靠众人一犁一锄种出来。陆家几代人都懂这个道理。义仓不是陆家私仓,是全庄共有,乡老共管。这么多年,灾年借谷不取重息,账目月月公示。主佃之间,不是单纯的田主与佃户,更像是同守这片厚土的乡邻。”

“当年那场大风波,如今说来,像一场旧梦。可留下的义仓、渠坝,还有石碑上的规矩,代代惠及咱们塬上百姓。陆家留给这片黄土塬的,远不止田契,是待人公道、守望相助的道理。”

日影慢慢西斜,风吹槐叶簌簌飘落。年轻后生静静听着,抬眼望向远处,陆家宅院静静隐在沙枣林后面,田畴一望无边。

岁月流转,当年陆家的悲欢起落,渐渐化作塬上代代相传的闲话。不刻意颂赞豪门富贵,只讲厚土之中,信义可以渡难关,同心方能守家园。

正是:

闲话秋塬忆旧涯,

风霜历尽见仁嘉。

碑前多少耕田客,

长记当年护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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