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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四舅成为他们家的女婿,我四舅妈的娘家就再也不用为又脏又累又重的活发愁,再也不用去借牲口了。
这牲口温驯、听话、狂加卖力。耕地,拉车,运粪,收获……样样担当。不需要吃好的,剩饭剩菜即可,不需要好脸伺候,随便打发,随便下贱。
他们对我四舅的种种对待,终有邻里乡亲看不过去,把这些事从村南传到村北。
那是一个很大的村子,我姑妈就嫁在那个村子的北端,嫁过去十多年,不知道同一个村子村南的我四舅妈家。我姑妈知道这家人还是因为他们对他家女婿(我四舅)的种种所为,我姑妈知情后深为惊骇,把这些讲给去姑妈村赶集到姑妈家落脚的我爷爷听。我姑妈是嘱咐我爷爷不要把那些告诉我母亲的。我爷爷回来后,由亲戚而生的极大的惊叹与疼惜,忍不住在我母亲面前说“听说她四舅在他丈人家干好些活”,我母亲黯然,停了停,我爷爷低声吞吞吐吐感叹,像是自言自语“不好那样拿着人当牲口使”。
其实,我母亲早已知道了一些,都是离得三两里地的邻村,庄稼地都是紧邻交错的,而且我四舅妈村是又我们周边逢一逢五赶大集的地方。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当时信息落后的农村这样的事情最容易传播到与当事人有关的亲戚那里。
想必我姥姥也听到了一些,想必她除了叹气只是叹气,留给自己的是没人背后的眼泪。
有紧邻交错耕地的小姨妈不忍地睹着心酸又疼惜的一幕幕,她只能来跟我母亲哭诉心里的疼。
秋收时节,我四舅的丈人把一个大大的牛车装得满满的(花生或玉米秸),多满……我小姨妈不知道怎样表达,她停下来,犹豫着,左右看看,一脸茫然,实在还是无法表达,最后她只能极力张开双臂,看似夸张地比划着,惊叹道“都看不见车在哪里”……她低下头,神色黯然,停了停,感叹“真是,也不知道人家怎么那么会装,花生,玉米秸就像是要从车上涨下来了,却没有涨下来”。(她只能这样表达)
我四舅像牲口一样钻进车前庄稼里,像牲口一样套起来,拉车。
“他丈人和他老婆坐在车满满的庄稼上,他丈人一边哈唬着哈唬牲口一样的号子,一边大笑,得意洋洋。”
我四舅那么样大的力气,举步维艰。
“只看见车在动,看不见人。”我姨妈说。(这也是邻村熟识的人传过来的话)。
有时候如果车装得很满,又能看到我四舅拉车,就会看到我四舅低着头,弓着背,用力时抬起的眼睛眼珠子几乎都要爆出来了。
我姨妈不停地擦着眼泪,我母亲听着,同样黯然,哀叹,摇头,眼泪流下来。
我问我母亲“离得这样近,你们当初怎么不在我四舅结婚前打听一下这家人怎么样?”
“唉,当初那个条件谁跟?”我母亲黯然,轻声叹息道。
谁能救得了我四舅?我母亲,我姨妈是出嫁的姑娘,娘家的事不去插嘴,这是教养。
我另外几个舅舅都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互不相干。
况且,即使不谈教养,不谈分家,谁敢说让我四舅“反抗”?让我四舅狠狠打他老婆一顿?让我四舅不去应承他丈人家?这个话,这个办法没人敢说,没人敢教。
如果鼓动我四舅那样去做,万一我四舅在气头上真的那样做了,我四舅那个家真的破了,谁能保证再给我四舅讨个老婆?安个家?谁来负责我四舅的余生?
那个年代,村里的光棍汉多得是。
至于我姥姥,我四舅妈没有打她,只是指桑骂槐,哪一个儿女能去多说什么话,再在那个院子里增添麻烦,招惹是非呢?
他们对我四舅的生活的心理安慰便是,在说了一大通,痛苦了一大通之后,深深感叹“这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