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我明天终于要上法庭了。"陈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看了看日历,2025年5月17日,距离陈默第一次跟我说要离婚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这八年里,我听他抱怨婚姻的次数比我吃过的饭还多。
"你确定这次是真的?"我忍不住问,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不是像前二十三次那样临阵退缩?"
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的轻笑:"起诉书都递了,律师费也交了,明天上午九点开庭。老周,这次是真的。"
我叹了口气,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出来喝一杯吧,就当是告别单身。"
我们约在了大学时常去的那家小酒馆。我推门进去时,陈默已经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三十五岁的他发际线明显后退,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里的那种固执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记得吗?当年你和林雨就是在这里确定关系的。"我坐下,直接开了瓶酒。
陈默的表情僵了一下:"别提那些了。明天之后,我和她就彻底没关系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十年婚姻,明天就变成'没关系'了?"
"早就名存实亡了。"陈默灌了一大口酒,"这八年我们分房睡,见面就吵,连共同话题都没有。老周,你知道这种日子多难熬吗?"
"我知道的是,八年前你说要离婚是因为她太粘人,六年前是因为她不管孩子,四年前是因为她花钱大手大脚,两年前是因为她不肯跟你回老家。"我掰着手指数,"每次理由都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你没离成。"
陈默的脸涨红了:"这次不一样!我找了律师,收集了证据,连财产分割方案都拟好了。"
"证据?什么证据?"我皱眉。
"她去年跟男同事吃饭的照片,她购物超支的银行流水,还有...…”陈默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给我看。
我只看了一眼就推开了他的手机:"陈默,你这是在干什么?你们还没离婚,你就开始搜集'罪证'?这不是打官司,这是宣战。"
"她先对不起我的!"陈默突然提高了声音,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她根本不在乎这个家!"
我等他冷静下来,才慢慢开口:"你还记得大三那年,你追林雨追了半年吗?每天早起给她买豆浆,下雨天送伞,她感冒了你翘课照顾她。
陈默的表情松动了一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现在呢?你知道林雨喜欢吃什么吗?知道她最近在看什么电视剧吗?知道她工作上有什么烦恼吗?"
陈默沉默了,手指不停地转动啤酒瓶。
"你确定是这个婚姻无药可救,还是你根本不想救?"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以为的'不能过了',是不是你钻了牛角尖?你没有能力也不愿去平心静气地深刻思考,是不是你认为的林雨的缺点,其实也有你的过错?"
"我能有什么错?"陈默猛地抬头,"我赚钱养家,不抽烟不喝酒,从不出轨..…."
"上个月林雨给你打电话那次,你还记得吗?"我打断他,"她只是想和你谈谈,而你直接吼她'都提离婚了还谈什么'就挂了电话。"
陈默皱眉:"我已经决定离婚了,她还挽留什么?"
"你说离婚别人就要配合你?"我的声音也提高了,"别人和你过了十年,你说离婚,她就要平静地和你谈离婚?就是判死刑,还让犯人辩护呢!凭什么你说结就结,说离就离?"
酒馆老板向我们这边投来警告的眼神,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陈默,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小时候,我们买了个新本子,第一页写得不好就撕掉,怕这一页影响它的完美。长大了我们不会再这么干,因为你知道只要后面写得好,写完这一本再翻看时,会发现你一笔一画的倾注让它更完美了。它甚至不再是一个本子,而成了你的作品,第一页的不好什么也影响不了。"
陈默盯着酒杯,不说话。
"婚姻也一样。"我继续说,"没有完美的婚姻,只有愿不愿意一起修补的关系。"
"修补不了了。"陈默摇头,"太晚了。"
"那你觉得离婚后和另一个'更好的'女人在一起就幸福了?"我冷笑,"我们来算笔账:你月薪七千,给孩子的抚养费至少两千,剩五千。房子得给林雨补偿款,你给不起只能卖了分钱。卖了房你住哪儿?再买房你能全款吗?得还房贷吧?"
陈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知道现在房价吗?你那点钱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收入除去抚养费和贷款,还剩什么?再婚你拿什么养活新家庭?新孩子?"我步步紧逼,"你想象中的'通情达理的好女人',图你什么?图你40岁离过婚有孩子有贷款没钱,还发福?别跟我说因为爱情,我会吐。"
陈默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够了!老周,我叫你出来不是听你说教的!"
"那你叫我出来干什么?"我也站起来,和他对视,"想要我鼓掌祝贺你终于要'解脱'了?还是要我给你介绍下一个?”
陈默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抓起外套转身就走:"明天之后,我就自由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坐回椅子上。酒馆老板走过来,放下一碟花生米:"朋友吵架?"
"不,"我苦笑,"是有人坚持要跳悬崖,我拉不住。
第二天中午,我的手机响了。是陈默。
"离了。"就两个字。
"什么感觉?特别兴奋吧?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结果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没有,完全没有...反而有点沉重。"
"怎么呢?"
"林雨在法庭上哭得很厉害...…”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没想到她会那样...…法官问我们是否考虑调解时,她突然就崩溃了,说愿意改,求我再给一次机会...…”
我静静地听着。
"老周,你说得对。"陈默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我从来没想过她的感受,一直只觉得自己委屈。”
"现在想这些晚了。"我说,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我其实听进去了。"陈默苦笑,"所以今天看到林雨那样,我才...…算了,已经离了,说什么都晚了。"
我叹了口气:"陈默,婚姻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个选择都有代价,你现在感受到的沉重,就是代价的一部分。"
挂掉电话后,我翻出手机里去年同学聚会的照片。照片上陈默和林雨站在角落,虽然没有交流,但林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陈默。当时我只觉得这对夫妻形同陌路,现在想来,那眼神里分明还有未熄灭的东西。
前几天还有个朋友开玩笑说我可以当"感情修复师",据说比律师赚得多。经过今晚,我确认了,我没这个命。有些人注定要撞南墙才肯回头,而有些婚姻,或许真的到了尽头。
但无论如何,希望每个站在离婚十字路口的人,能真正静下心来思考:是不爱了,还是忘了怎么去爱?是对方不值得了,还是自己不愿付出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撕掉一页很容易,难的是承认那页上的字,有一半是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