躬行辨真伪(表枚《随园诗话》选读之五十二)

1.点评

书传胜迹半虚名,亲到方知谬与精。

岣嵝粗碑非禹刻,开元焦土误褚声。

石梁丈尺诗犹壮,溪水寻常句亦惊。

莫信耳闻轻眼見,千年殷鉴在躬行。


2.译文

凡是地方必须亲自经历过,才能知道书本史籍记载中的错误。

相传:大禹王的《岣嵝碑》在衡山上的那块才是真迹。我在甲辰年(1724年)十月,亲自登上衡山山顶,看到山上有一块粗石,长约四尺,上面用篆刻着这篇文章,并不是真正的碑刻;而且还有斧凿的新痕迹,反而不如山下李邕所写的《岳麓寺碑》显得古朴。

李邕的碑虽然断裂了,但背面有他写的一百多字跋语,像“庭前无讼,堂上有琴”这样的句子,极为古雅。可惜被明朝人用丑陋的行书夹杂刻在上面,实在太可恶了!

相传江西南昌城隍庙里有吴王孙权的铜鼎。我亲自到鼎下观看,其实是后五代杨氏太和年间民间铸造的,只记录了铸造者的姓名而已。字体是阳文,歪歪斜斜,并不是孙权所铸。

《广舆记》记载:广西桂林府开元寺里有褚遂良的《金刚经碑》。我到寺里寻找,只见一片焦土,其中屹立着一块碑,是后五代楚王马殷的弟弟马宾所书写的,并不是褚遂良的。碑上是小楷,也写得不太工整。

又记载:天台山的石梁长达几十丈,人无法通过。我前去观看,石梁长不到三丈,宽二尺,厚两丈多,山顶有三条瀑布,冲泻在石梁之下。初次行走的人或许会感到目眩;但山里的僧人和轿夫却能如飞般地往来。

石梁尽头有前朝明代郑妃的一座小铜殿,高不足七尺,平平无奇。石上刻着两句诗:“冰雪三千丈,风雷十二时。”这两句确实非常贴切。

杜甫诗中写道:“若耶溪,云门寺,布袜青鞋从此始。”听起来像是一大名胜。壬子年(1732年)三月,我因仰慕而前往游览,却发现山在平地上,只有几座一丈来高的山峰,溪流也比不上镜湖。深悔被杜甫的诗句所误导。大概杜甫也是听别人说的,并没有亲自到过那里。


3.选文

凡地必须亲历,方知书史之讹。

相传:禹王《岣嵝碑》在衡岳者为真。余甲辰十月,亲至衡山之巅,见山有粗石一块,长四尺许,篆刻此文,并非碑也;且有斧凿新痕,转不如山下李邕所书《岳麓寺碑》之古。李碑虽断,背有邕跋语百馀字,如“庭前无讼,堂上有琴”之句,极古雅。被明人以丑劣行书,羼镌其上,殊可恶也!

相传江西南昌城隍庙有吴王孙权铜鼎。余亲至鼎下观之,乃后五代杨氏太和年民间所铸,记姓名而已。字阳文歪斜,非孙权所铸。

《广舆记》载:广西桂林府开元寺有褚遂良《金刚经碑》。余到寺相寻,仅存焦土,中屹然一碑,乃后五代楚王马殷之弟马宾所书,非褚公也。字小楷,亦不甚工。

又载:天台石梁长数十丈,人不能过。余往观,石梁长不满三丈,阔二尺,厚二丈有馀,山顶瀑布三条,冲梁而下。初行者或未免目眩;山僧及舆夫过往如飞。桥尾有前明郑妃小铜殿一座,高不满七尺,平平无奇。石上镌云:“冰雪三千丈,风雷十二时。”二语殊切。

少陵诗称:“若耶溪,云门寺,布袜青鞋从此始。”似是一大名胜。壬子三月,余慕而往游,山在平地,数峰高丈许,溪流不及镜湖。深悔为少陵诗所误。盖少陵亦系耳闻,并未亲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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