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债

我活到第六十七次轮回才明白,

每一次死前向我索命的厉鬼,

都是我上辈子辜负过的姑娘。

她们管这叫情债。


孟婆汤我喝了六十七碗。每一碗都有不同的味道,有的酸,有的涩,有的苦得让人直不起腰来。掌勺的老太婆每次递碗时都眯着眼看我,浑浊的眼珠里映出我这张换了六十七次的脸。


“又来了?”她问。


“嗯。”


“这回是什么味道?”


我说不知道,她就把碗推过来:“喝了就知道了。”


我第一次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是被一个女人用剪刀捅死的。那女人叫阿绣,是我在扬州娶的妻。我娶她的时候说她眼睛像秋水,后来我嫌她粗笨,整日在外面喝酒赌钱。有一天我喝多了,把她的嫁妆银子输了个精光。她拿着剪子站在我面前,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你当初说……”她嘴唇哆嗦着。


我那时候还年轻,不晓得死是什么东西。我冲她吼,说她烦,说她不如翠红楼的姑娘知情识趣。然后剪子就扎进来了。不痛,真的不痛,就是胸口突然凉了一下,像吞了一大块冰。


她尖叫着跑出去,我躺在地上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心想这算什么?下辈子我好好做人就是了。


第二次是投生在北方一个猎户家里。我长到十八岁,身板结实,能空手擒狼。那年冬天我在山里救了个迷路的姑娘,叫小霜。她爹是县里的师爷,为了谢我,让我去衙门当了个捕快。小霜常来找我,给我带她做的鞋袜。我不爱她,我爱的是县太爷的千金。那小姐生得白净,手指头葱尖似的,摸着就让人心痒。


小霜来问我,说王大哥你什么时候娶我?我说娶什么娶,我那点俸禄养得起谁?后来县太爷要把千金许给我,小霜就吊死在后山的歪脖子树上了。


她死那天穿的红袄子,是我去年过年送她的。我远远看着那树下一抹红,心里头烦得很,转身就走了。


结果当夜她就来找我。脖子里拖着条绳子,脸胀得青紫,手指头掐在我脖子上:“你说过要娶我的……”我力气比她大,但怎么也挣不开。那双手冰凉凉地箍着我,直到我眼前发黑,再醒过来时已经又在奈何桥边了。


孟婆这回给我的汤是苦的,苦得我舌头都麻了。我灌了好几口才咽下去,问老太婆:“下回能给我个甜的吗?”


她嘿嘿笑:“那得看你自己。”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开始记不清了。有时候我是书生,有时候是货郎,有一次还投生成了一个女的。那回可把我害苦了,我爱上了一个走江湖的戏子,把家底都贴给了他。他说要带我走,结果半夜里卷了我的金银细软溜了。我追出去三里地,被石头绊倒磕在溪边的卵石上,血淌了一滩。


那戏子后来回来过,在我坟前烧了张纸。我那时候已经是个鬼了,飘在半空看他。他烧完纸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你这样不行。”孟婆有一回跟我说,“你得学会还。”


“还什么?”


“情债。”


我不懂。我说我这辈子做人本本分分,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没欠谁的。孟婆舀汤的手顿了顿,碗边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


“你上辈子欠阿绣的那条命,还了吗?”


我哑了。


“上上辈子欠小霜的那句话,还了吗?”


我别过脸去。奈何桥底下那条河哗哗地流,里面泡着数不清的魂。有的伸着手往上抓,有的沉在底下不动弹。我看了六十七年,头一回觉得那条河挺深的。


第六十七次轮回,我投生在一个卖豆腐的人家。我娘叫我豆腐西施,因为我的豆腐磨得白,人也长得白。我对街住着个姓陈的秀才,整天在院子里读书,读得摇头晃脑的。我每天端一碗热豆腐脑从他家门口过,他总说不要,可眼睛老往我碗里瞟。


后来他娶了我。洞房花烛夜他掀我盖头,烛光底下我看见他耳朵红了。我心想这回总算好了,安安生生过日子吧。谁知道他后来中了举人,要去京城做官。临走前我给他收拾行囊,往包袱里塞了双新鞋。他握着我的手说:“等我回来。”


我等到第三年,等到的是他的一封信。信上说得体面,说他在京城娶了尚书家的千金,说对不起我,说会寄银子来。


我没要他的银子。我把他写过的那些情诗一张一张撕了,堆在灶膛里烧。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我闻见一股焦糊味,忽然就想起阿绣那把剪子插进胸口时的感觉了。也是这么凉,也是这么……说不上来。


我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死之前我一直在想,这回谁来索我的命呢?应该是陈秀才吧,他负了我,我该去找他。可我的魂飘起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陈秀才,是数不清的女人。


阿绣在最前面,她手里的剪子还在滴血。小霜在她旁边,脖子上的绳套没解。后面还跟着好多人,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有个穿绿裙子的姑娘我从来没见


“你是谁?”我问。


她抬起脸来,眉眼间有几分眼熟。我想了半天,突然记起来有一世我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胭脂水粉。有个姑娘总来买最便宜的腮红,买完就躲在巷子口偷偷往脸上抹。我嫌她穷,后来绕着她那条街走。


“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数了数,六十六个。加上我这一世,正好六十七。


她们围上来的时候我没躲。孟婆说对了,我欠的,该还了。


“这一碗,”第六十七次站在奈何桥边,孟婆递碗给我,“是甜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甜得发腻,像小时候偷吃的麦芽糖,黏在牙上怎么也咽不下去。我嚼了半天,喉头发紧,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下辈子……”我哑着嗓子说。


孟婆摆摆手:“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先把这碗喝干净。”


我仰起脖子,把碗底最后一口倒进嘴里。甜的,从头甜到脚,甜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奈何桥还是那座奈何桥,河还是那条河。我走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孟婆在灶台后面冲我笑,皱纹里都是褶子。


“慢走啊。”她说。


我没回头。前面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我能听见风里有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好多人在说话。她们说什么我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几个字。


“……这回算了。”


“……下回别这样了。”


我攥紧拳头往前走。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远处好像有鸡叫,天快亮了。


孟婆在灶台边坐下,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新的一锅还没入味,寡淡寡淡的。她盯着锅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六十七回了,”她喃喃道,“头一回有人把这甜汤喝出苦味来。”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她脸上,潮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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