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我就跟着两个堂哥“混社会”。有大哥们罩着,我在一群孩童面前总觉得倍儿有面,也因此和村里的男孩们玩得不亦乐乎、闹得不可开交。好几次因为玩攻城游戏玩得入迷,连回家吃晚饭都不肯,没少挨母亲的数落。母亲总念叨,野丫头没有一点女孩样,整天就知道跟男孩子疯玩。我心里却暗暗嘀咕:男孩子有什么不好?你不还是心心念念要生个弟弟吗?
两个堂哥上学后,我就像和组织失联的队员,整日在村里到处流窜。其他男孩也不再欢迎我,说我以前跟着堂哥欺负过他们。好长一段时间,我都闲散在家,慢慢琢磨出了一个人的玩法。无聊时,我会折柳条编花环,砍芦苇扎扫把,攒废纸做扑克牌。天气炎热的午后,我光着脚丫下河摸鱼;或是趿着拖鞋蹲在屋檐下,等蜘蛛织出一张密密的大网,再用细长的竹竿轻轻卷走蛛丝。我心里清楚,攒下三五头蜘蛛的劳作成果,就能粘住藏在枝桠间的知了——有了它,我便又多了个玩伴。
当别家的孩子在家帮忙做午饭时,我却顶着毒辣的日头在荷塘边徘徊。一圈圈逛下来,心里早早就盘算好了,哪一朵荷花、哪一株莲蓬会成为我的囊中之物。天气渐渐转凉,我也找到了新的小伙伴。我们这群女娃凑在一起,用稻草编成长长的绳子,喊着“一五二五”的口令玩跳绳,除此之外,跳房子、丢沙包、捉迷藏,样样都玩得尽兴。就这样,我高高兴兴地度过了一个暖融融的冬天。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村里的同龄小孩都到了上学的年纪,我自然也没能豁免。我们约好,就算上学了也要天天出来玩。尽管放学后的时间很短,我们还是会聚集在李二柱家新建的房子边上,疯玩上半个小时。李二柱是村里最先富起来的人,他家盖起了崭新的楼房,院子里还装了健身的单杠。趁着城里打工的主人还没搬进来,我们这群野孩子便鸠占鹊巢,把这里当成了专属的大本营。他家的楼梯,我们至少爬了几百次;七八间房屋,藏了几十回捉迷藏;新铺的泥土,被我们踩得结结实实;就连那冰冷的单杠,也被我们抓握得掉了漆。村里人都说,多亏了李二柱,要不然这群孩子连个嬉戏玩耍的好去处都没有。
可惜好景不长,一位小伙伴玩耍时逞强从楼梯上往下跳,不小心扭到了脚。二柱叔为了息事宁人,给楼房装上了一扇大门。从此,我们的游乐园被迫“停业”了。
游乐园被封后,大家都盼着暑假快点到来——那才是孩子们真正的欢乐时光。暑假里的农活自然少不了,割禾、点豆、插秧,一样都别想逃。但至少下午放牛的时间,伙伴们还能齐聚一堂。可惜我家没养牛,我从来没体会过放牛娃的快乐。看着伙伴们牵着自家的牛出来,把牛赶到水草丰茂的地方后,便三五成群地坐在草地上打牌斗虫,或是带着牛进山找野果子,我心里满是羡慕。我只能守着河里的一群鸭子,心里忍不住埋怨爸妈,为什么放着金贵的牛不养,偏偏买了这些粘人的鸭子。
有一次,守鸭守得实在无聊,我索性丢下鸭子,跑去看伙伴们打牌。等他们赶牛回家时,我才慌慌张张地去找鸭子,可它们早已没了踪影。我心急如焚,喊来几个好心的同伴帮忙,顺着河道找了半天,总算把鸭子找了回来。那一刻,听着耳边熟悉的“嘎嘎”声,我的心才彻底安定下来,仿佛找回了丢失多年的小伙伴。要知道,丢了这群鸭子,挨打挨骂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我明年的学费可就要泡汤了。
自此,我便安心做起了“守鸭奴”。这样的放鸭生活,一过就是三五年。在那段慢悠悠的时光里,我养成了胡思乱想的习惯。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让我日后爱上了阅读。读的书越多,幻想的世界就越丰富。
我的人生旷野里,不再只有广袤的天地万物,更有了无垠的人间万象。而我,也从一个浑浑噩噩的野丫头,慢慢长成了一个于独处中自洽的社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