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尖利,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被岁月拧干了水分。
整层楼的光线都沉淀在走道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里,粘稠而安静。我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这种如同旧照片底片的暗。消毒水的气味是这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却也已经失了魂,只剩下一个空壳,在墙壁和地砖的缝隙间游荡。
第一间产房的窗帘还垂着,上面的向日葵图案褪成了秋天秸秆的颜色。风从某个破碎的窗洞钻进来,让那些干枯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手,还在做着最后的抚摸。
第三张产床的金属扶手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我蹲下来,用指腹沿着那些沟壑走了一遍。最深处的一道刚好嵌进我的指甲缝。不知道那是哪一年留下的,不知道那位母亲当时是疼,是怕,还是即将迎来新生命的狂喜。她的指甲里会不会还留着一点淡蓝色的胎脂?她后来有没有抱着那个孩子,指着这处疤痕说:看,这就是你来到世界上的第一道门。
墙角堆着几只纸箱。翻开上面那层灰,下面是整整齐齐的产科病历。1978年。1983年。1995年。名字一栏大多填着“婴儿之母”。那个年代的女人们,在最重要的时刻,连一个完整的姓名都没有。但体重那一栏的数字却清清楚楚——2.9千克,3.2千克,4.1千克。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声哭,有一双眼睛第一次睁开,看见这人间。
我注意到一份病历的边角有一小块暗褐色的痕迹。也许是咖啡,也许是血。那位母亲现在该有七十多岁了。她的孩子,那个被记录为“男,3.6千克,哭声洪亮”的婴儿,现在可能正坐在某个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或者躺在另一张病床上,成为另一份病历的主角。
走廊尽头还有一间小休息室。墙上贴着1998年的奖状,镜框歪了,里面的字还看得清——“优秀助产士,王桂芬”。旁边挂钩上挂着一件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已经生了绿锈。我拿起听诊器贴在耳朵上,只听见风从建筑物千疮百孔的身体里穿过的声音——那是这座废弃产房自己的心跳。
窗台上搁着一本翻开的《新生儿护理手册》,纸页脆得像蝉翼。上面用圆珠笔画满了爱心和笑脸,旁边写着:“今天接生了三对双胞胎!老天保佑他们都平安。”落款是2002年6月。那大概是这里最后的热闹了。
我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产房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双小小的红色袜子被遗忘在暖气片上。已经褪成了粉色,左脚那只还系着一个蝴蝶结。我伸手去够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是楼下的幼儿园,刚刚开始了下午的户外活动。
我攥着那双袜子站在空荡荡的产房里,忽然明白了:原来一座建筑死了以后,会把自己接生过的所有生命都吞回肚子里,然后在每一个有风的下午,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分娩。
那些哭声、汗水、血、微笑和眼泪,都沉淀在墙壁的每一个分子里。只要还有一个脚步声经过,它们就会再次醒来,再次震颤,再次——
“喂,你在这儿干啥呢?”一个清洁工拎着拖把站在门口,“这楼要拆了,明天。”
我点点头,把那双小红袜子放回暖气片上。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正重新占领这条走廊。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生锈的门轴,又像是——
产房里最后一声无人认领的啼哭,终于被时间接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