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赵玉润(1913一1993)。
我对爷爷的了解,一部分来自自己的感性认识。我和姐姐从小一直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爷爷奶奶对我和姐姐的疼爱要多于其他孙辈。我对爷爷的了解,还是比较多的,受到爷爷的影响也比较大。另一部分来自父亲和两个伯伯的介绍,和两个姑姑谈起的不多。
爷爷的一生,是坎坷曲折的一生。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悲剧的一生。他自幼读了一些诗书,受了一些文化启蒙,但不够系统和全面,而这些不深不透的知识,又使他忽视了对人情世故的揣摩,对重大历史事件的科学判断。他一直没有放弃改变命运的努力,但每一次又都没能突破自身的局限,被历史的大潮裹挟前行,他不想随波逐流,但又看不清前进的方向,像一个不识水性的人,在汪洋大海中奋力挣扎,却又不懂如何发力。他始终都在努力思考,寻找出路,但又缺少正确的方法和正确的指导,始终不得要领。他的一生,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又间接影响到了两个伯伯和父亲对社会、对自己的正确判断,从问题的一个方面走向另一个方面。
性格决定命运。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我越来越认识到,爷爷的一生,对我们整个家族影响深远。后天的成长环境、受教育程度,对一个人性格和命运虽然有较大影响,但所有后天的影响,都不如基因的影响强大。我希望我的父辈们能站在历史的角度对爷爷有一个更客观的认识,也希我这一辈和晚辈们从中受到启示。
1.独特的童年
爷爷1913年农历正月28日出生在杨树底下。在他出生的前一年,中国最后一个王朝大清朝(1664一1912)刚刚谢幕,中国进入军阀混战时期。
3年之后,1916年,外面正一片兵荒马乱。爷爷的父亲和人一起去外面做木工,从此杳无音信,再没回来。那一年,爷爷的母亲23岁,爷爷的父亲应该在25岁左右。
以此推断,那一年爷爷的爷爷年龄应该在45岁到50岁之间,正值壮年。从后来爷爷下关东变卖的祖产看,这位老祖宗应该很勤劳,也很精明,日子过得有板有眼。
哺育孙子的重任,落在了老祖宗的肩上。
因为太爷爷这辈已是单传,到爷爷这辈已是孤儿寡母,老祖宗对这个孙子的疼爱和期望,从打小就送爷爷去读书这件事上可见一斑。
那时应该没有学校,有个比较有名的先生叫王化南。住在从杨树底下向南2000米的一个叫南沟的村子。我小的时候,南沟还是一个独立的大队,1990年前后,合并到杨树底下村。
爷爷的书应该读的还不错,不仅识文断字,而且可以吟诗做赋。这在那个年代如此偏僻的乡下,应该凤毛麟角。
爷爷的书,一直读到20岁左右,应该是读到实在读不下去才中断。一是已经长大成人,老祖宗已经年迈,应该做些正事了。二是读书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划和目标,一直读到哪是个头呢?
据说,爷爷的老师后来出去找事做,出去后也没音信回来。
1928年,爷爷十五岁。赶着毛驴向北走十多里路,迎娶了奶奶。
奶奶的娘家在北桥,姓陈。在我小的时候,还随爷爷、父辈以及堂兄娣们去过奶奶的娘家。我记得奶奶至少有三个侄子。爷爷奶奶健在时,走动颇多。几个侄子每年都会来看望奶奶,他们称奶奶为二姑。随着我父母这一代人渐渐老去,到我们这一代已经只有隐约的记忆。故乡和亲人,正在离我们越来越远。
奶奶活着的时候,曾经讲过爷爷接奶奶回门的时候,赶着毛驴驮着奶奶往杨树底下走。路上,北桥陈家有一帮人在路边哄他,大意是说他是个小女婿,爷爷也不恼,回了一句什么话我记不清了,总之很俏皮,奶奶每次说起都哈哈大笑。
关于爷爷的童年、青年,我所知不多。但从他后面的人生道路看,童年,为他动荡的一生埋下了伏笔。
一是他的童年因为失去父亲,成为独苗而受到溺爱,这使他的一生都显得有些任性。
二是他受到了同龄人难得受到的教育,但这种教育又不系统、不全面、不规范,这使他一生的思想显得不够成熟,行为不够老练。
三是他缺少兄弟姐妹手足之情的互相支持,这使他常常感到孤单无援,缺少安全感。
2.关东岁月
在爷爷的一生中,带领全家下关东(今吉林龙潭区金珠乡、北崴子、朱家沟附近)是最重大的事件,对全家人影响深远。


据我父亲回忆,下关东那年他5岁(虚岁),8岁又从关东回来。
以此推断,应该在1949年底到1952年初全家在吉林度过了三个年头,其中过了两个春节。
爷爷去吉林,投奔的是早年落户吉林的两个堂叔和堂兄弟,堂兄弟中有一个叫赵玉山、一个叫赵玉福,一个叫赵玉曾。
这是去关东的外在诱因。在那个年代举家迁移这么远,不是一件小事,只有这个原因显然不够。真正的原因是,爷爷在政治运动中受到了冲击。
大概在1945年前后,爷爷曾短暂地做过一段伪满的警察。日本人投降后,被国民政府收编,俗称"花子队"。直到1949年8月底,辽沈战役胜利,建昌县城解放。爷爷随大流逃到绥中,没几日,绥中县城解放。爷爷被遣回原籍。
很不幸,在那个动荡年代,由于缺乏政治判别力和历史远见,爷爷一不小心踏入了历史的逆流。
从此,他开始了差不多一生的挣扎。这种挣扎,很大成度上是一种本能的挣扎,缺少足够的反思和预判,既没有经过认真的准备,更没有制定一个长远的策略和计划。
1948年底到1949年初这一段时间,爷爷的日子应该过得比较艰难。新政权刚刚建立,少不了对旧政权的批判,对"旧分子"的改造。
从爷爷1949年底举家迁往吉林,并得到吉林族人的接纳,得以落脚的情形看,爷爷的这个决策无疑是正确的。
当时曾祖母已经56岁,奶奶39岁,大伯岁19岁、二伯17岁,父亲5岁,大姑1岁。一家妇小,背井离乡,遭到了曾租母和奶奶的激烈反对,但她们的反对,也只能释放一下她们对前途深深的忧虑和不安。
爷爷应该是先到吉林和家族的二位叔叔(三老爷子、四老爷子)以及几位堂兄弟说明了情况,得到了他们的支持。
回来后,爷爷果断地卖掉了所有的房产和田地。房产包括正房5间、东西偏房3间,连同院子和石碾石磨等一件沒留,都卖给了赵立兴(赵连举、赵连仲、赵连儒三兄弟的父亲)。由此可以看出爷爷当时的恢心和决绝。

当时已是隆冬,一家老小坐马车到绥中县城,由绥中火车站坐上火车,一路向北,来到了更加寒冷的吉林。
多年以后,由于工作原因,我经常去吉林出差,多次在松花湖和松花江畔小住。童话般的雾凇和雪野非常迷人。但对70年前千里投亲的一家人来说,眼前的一切,带给他们的只有陌生和忐忑。加之来的时候已近年底,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一家人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这对于裹着小脚,从未远行的曾祖母和祖母来说,面对眼前的一切,心中应是五味杂陈。
好在家族的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在爷爷两位堂叔和堂兄弟的无私帮助下,一家人很快在亲戚家安顿了下来。
当时他们住的都是草房。四周的墙壁用黄土泥掺杂稻草砌成,房顶盖着稻草。屋内有南北对面两铺火炕。一家人像"插队"一样,在亲戚家的北炕上安顿了下来。
在家族亲人的帮助下,一家人很快落了户,时隔不久,又买了三间草房,一家人终于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们落脚的北崴子和定居的金珠乡,离吉林市很近,离松花江不远,龙潭山也在附近。山上植被茂盛,脚下的黑土地很是肥沃。无论自然条件还是社会条件,这里都是一个比杨树底下好很多的地方。如今,已经划到龙潭区和吉安县城,家家都很富裕。
如果爷爷一家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对一家人的命运来说,应该是一个很不错的转折。
但历史从来都没有如果,他们在这里住到第三年头上,又举家迁回了杨树底下,一共住了两整年,过了两个春节。
迁回去,哪怕万般辛苦,对于曾祖母和祖母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家乡再不济,也是故土难离。这两年,她们受够了整个冬天都被大雪封门,整个春天桃花水潮湿和泥泞的日子,只要能回到杨树底下,日子再难,她们也心情舒畅。
时隔两年,再举家回迁,原因当然不是无法忍受气候的恶劣,而是爷爷受到了比气候更为恶劣的冲击。
在吉林安顿下来后,爷爷很快好了伤疤忘了痛。看看村子里没有几个读过书的人,爷爷又想起了他的读书人身份。他不愿卖力气干粗笨的农活。那时农村经常会摊派一些类似抓壮丁的外出劳务,又累又苦,当然没人愿意去。好吧,就选外来户去吧!爷爷当然觉得这是欺生,但又拒绝不了,自己又不愿去吃那份苦,就花钱雇个人替自己去。偏偏去的人没干几天就回来了,爷爷觉得自己花了冤枉钱,心里不平,去找村干部理论,这让村里干部们对这个外来户很是反感,一纸外调信发回原籍,把爷爷的历史问题查个底朝天!
好吧,原来是在老家混不下去的坏分子,竞敢来这里捣乱,看这次怎么教训你!
接下来的批斗,比在杨树底下时狠的不是一点半点。在家乡,再怎么斗,毕竟还有乡情。在这里,没人认识你。
两个堂叔和堂兄弟也没办法。他们能做的、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爷爷经再三权衡,决定回迁。大概在1952年2月份,全家人又搬回了杨树底下。
3.一贫如洗的日子和浓浓的乡情
经过这么一折腾,仅有的祖业已经败光。等全家人再回到杨树底下的时候,已经是一贫如洗。
大伯当时已经就读长春电力专科学,在快毕业时,与辅导员因一点琐事闹意见,索性退了学,和家人一起回到故乡。大伯在吉林时已经定下一门亲事,姑娘叫张桂芹,对大伯很是中意。但举家回来后,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二伯学习成绩非常优秀,已经有几所高等学校打算录取他,也因仓促返乡而中断。父亲和大姑还小,还不知一家人所面临的艰难。
回来首先要解决住的地方。赵立兴一家搬进爷爷卖给他的房子后,他们家在北沟原来的两间半房子暂时空着,一家老小先住进去落了脚。两年前卖了自己的"豪宅"给人家,两年后无处落脚,又借人家淘汰的两间半房子藏身,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而这还不是最好玩的。更好玩的还在后面。
命运一旦和你开上玩笑,就会一个接着一个。
很快,爷爷因为原来的一些债务,和赵立兴家又闹了矛盾。赵立兴家立马翻脸:抱歉啊大叔,我的二间半房子马上要扒掉,请您腾房吧!
我估计爷爷当时上吊的心都该有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北沟赵连和家只有老母亲带着他和两个姐姐住着三间土房,住的相对还算宽裕。在山高水长的关键时刻,他们收纳了爷爷一家7口。
今天记录下这段往事,是想提醒我们这些后人,我们家当年欠赵连和家一个天大的人情。我们都不要忘记这份恩情。
家总算安顿下来了,暂时解决了"房无一间"的问题。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怎么解决"地无一垄"的问题呢?
当一个人遇到的难题太多太难的时候,也就不觉得有多难了。
爷爷虽然情商不济,天上地下到处惹祸,但智商还在。没多久,爷爷就想出了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坏的办法:筑坝造田。
在南山湾的北侧,是一片荒滩。爷爷决定,在河中心引出一道大坝,利用冲击平原的原理,造出一片良田来!
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这确实是一个办法!
说干就干!以前发生的这么多事,足以证明爷爷是个行动派!
干,但不能靠自己干。输人不输架,不管怎么落魄,爷爷读书人的范儿还在。很快,爷爷就雇了一帮人开始了造田运动。
至此,跟随了爷爷一生的另一个鲜明的风格也基本形成:君子动口不动手。
这一年,杨树底下村街头巷尾应该再无其它新闻。爷爷带给他们的谈资让平淡的日子平添了很多味道,一首民谣很快就流传开来:
赵玉润,瞎胡闹
卖了好地坝河套
哗啦一场水
白搭满州票
4.高級社改造:转机来了
事情糟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更糟了。只要沉住气,静静地忍耐和等待,转机就会出现。
可惜爷爷对待以前的挫折缺少理性的反思,对待今后生活也缺少长远的规划和足够的定力。他一生中的忍耐和等待,很少是主动选择的策略,多是无可奈何的忍受。
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
1956年,农村社会主义改造在初级合作社的基础上,转入高级合作社。所谓高级社,就是将农村的土地﹑耕畜﹑大型农具等生产资料归集体所有,取消了土地报酬,实行按劳分配。到1958年进一步发展为农村人民公社。
这对爷爷一家来说,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天大的好事:过去的一切清零,咱们从头再来!
回头再看,爷爷卖掉的土地,多么像是有先见之明啊。
可惜不是。
在失去房屋和土地的日子,家人所受的苦可想而知。
世上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吃不了的苦。一转眼,爷爷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大伯、二伯都已成年,一表人材,头脑聪明,吃苦耐劳,不是一般的勤快。这一点,更多地遗传了奶奶的基因。奶奶出身大户人家,虽然缠着三寸金莲的小脚,却有170cm左右的大个,直到去逝,记忆力好的惊人。关于奶奶,我将在《我的奶奶》一文中祥细记录。
不仅如此,二位伯伯都受到了比较好的教育。即便在最艰难的日子,爷爷也没放弃支持三个儿子读书。尽管,读的非常艰难。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二位伯伯不仅有文化,而且勤劳认干。他们先后娶了媳妇,巧的是大娘和二娘都叫王凤兰,一家人的日子总算有了起色。
在失去土地的日子,爷爷曾养过蜜蜂,应该是不懂技术,不会防治蜂病,最后以失败告终。我的童年,对爷爷用过的那些养蜂工具很是着迷,带给我很多快乐时光。
这期间,爷爷又在距老宅西北100米的地方新建了5间房子。1985年左右,二伯进行了翻盖。新房6大间,在东侧,给爷爷奶奶单独隔出2间。爷爷奶奶在这里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5.60一80年代:那些难忘的日子
一家人总算安定下来。爷爷过日子的名声虽然不佳,把原本好好的日子,过成穷的叮当响。但三个儿子却都争气,干农活都是一把好手,二个姑姑也逐渐长大,分担了很多家务。
大伯二伯陆续结婚生子。两家人挤在西屋的二间房子里。大伯住西面一间,二伯住东面一间。大伯还在里间搭了个锅台。这种艰苦,一直到大伯在前院盖了房子搬出去才结束。

随着形势的变化和时间的推移,人们也逐渐淡忘了爷爷的历史问题。
我记事时,大伯在南山湾中学教书、二伯已当上大队党支部书记、父亲也当上了小队干部。二个姑姑也已经出嫁。爷爷一生中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
我父母结婚后一直和爷爷奶奶、两个姑姑,还有曾祖母住在东面的2间。二个姑姑出嫁后,我们姐弟4人又先后在这里出生。小妹1975年出生,曾祖母1976年去逝。
我记得曾祖母去逝的时候我们已经搬到前院饲养员住的二间房子里(如今赵连俊大哥家的地址)。海城大地震的时候,一个中午,我还记得从房子的地基里四处往外窜很大的老鼠。
姐姐赵翠茹一直和爷爷奶奶一起居住。直到小学毕业还都称我们家为"你们家"。
6.我心中的爷爷
我上面记录的文字多来自父辈的回忆,和我自己心中爷爷的形象是不一致的。
我21岁参加工作时,爷爷才去逝。除去在外读书的4年,我和爷爷在一起生活了17年。
这18年,爷爷是我接触最多的亲人。对我的一生,产生了重大影响。
我心中的爷爷是慈爱的。他老人家对子女可能比较严厉,但对孙辈是慈爱的。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没打骂过孙子和孙女。我记事的时候,爷爷已经能经常喝一点酒,我印象比较深的下酒菜有辣椒鸡蛋酱、虾皮。我小时候一直以为爷爷是怕我抢鸡蛋酱里的鸡蛋才故意放那么辣的辣椒。每次吃辣椒鸡蛋酱,爷爷总是挟一筷子鸡蛋,用清水或米汤涮一下,然后喂给我一口。每次把盛虾皮的瓶子锁起来前,都会捏几个虾皮放在我的嘴里。每想到这里,我的眼泪都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要使很大劲,才能不让它们流出来。
我心中的爷爷是爱干净的。从我记事起,爷爷每次洗脸,都会把毛巾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搭在杆上。爷爷的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的,很是整洁。
我心中的爷爷勤劳的。我记事时,他已经60多岁,快70岁了。我总跟着爷爷一起去干活。我记得上小学二三年级时,我和爷爷起早去下边大阳坡自留地浇蒜,那天早晨家里好像包饺子。眼看着学校都要上课了,爷爷还没有回家的意思,我扔下锹就往回跑,爷爷也没恼。后来还说有事要和大人说,不能自己跑。
我心中的爷爷是有创新精神并敢于尝试的。1980年前后,爷爷尝试种"反季蔬菜"。第一年,他在早豆角快下架时,又种下豆角籽,我记得那两架豆角秧长的也可以,只是那豆角籽还是春天的早熟品种,立秋之后不开花,也不结豆角。爷爷没有死心,第二年改为对早豆角秧进行改造,立秋之后,对应该拔掉的老秧灌水、施肥……希望老秧能有第二春,最终收效甚微。反季豆角失败后,入冬前,爷爷又雇西院刘福在东院墙外帮挖了一个超大菜窖,在里面种下芹菜根,希望能在春节时长出芹菜。但由于没有阳光,温度也不行,菜窖芹菜没有成功。春天的时候,一头斗掉了下去,一时成为笑谈。
头年的菜窖芹菜没有成功,入秋之后爷爷又尝试"大棚韭菜"。把我家院墙外一块自留地用塑料(不是薄膜)罩起来,上面盖上草帘子,每天辛辛苦苦地盖去卷,但那几垄韭菜不仅冬天没有发芽。春天的时候,别人家韭菜都挺高了,他的大棚韭菜还没发芽。大伯家的大哥和他开玩笑:爷,你的韭菜啥时候包一顿饺子啊?结果被他大骂一顿。
种植沒有成功,他又搞养殖。1985年前后,爷爷又开始养鸡,每天辛苦地喂鸡,打扫鸡舍,但由于不懂技术,把200只小鸡圈在一个屋子里,结果鸡们互相叨毛,最后200只鸡都变得身上一点毛没有,红彤彤的样子非常奇怪。加之不会防病,养鸡也失败了。
他的儿子们看着他一个人折腾,也不劝阻,也不支持,直到他再也折腾不动。
我心中的爷爷是一个有风骨的人。爷爷自幼读私书近20岁,虽然只会读书内之书,并不会读书外之书,一生为书所累,但爷爷终生不悔。爷爷在自己贫困缠身时,有一次捡到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张贴告示寻找失主。有一年秋天我和爷爷去老姑家,路过南桥火车站货场,有一辆货车上满是秋梨,梨蒌子破损严重,车上车下撒满了金黄的梨子,周围没人看守。爷爷捡了一个给我吃,我想多捡几个,爷爷不让。还有一次,我和爷爷去八家子大姑家,公路上汽车正在运白菜,拐弯的时候,掉下一棵,爷爷捡起来,拿了十几里地。我问他为什么梨子不能捡而白菜能捡?他告诉我,白菜没有主人了,而梨子有。
爷爷一生历经坎坷,屡败屡战,但从没向命运低头,一直沒有放弃努力探索,或因历史条件局限,或因自身条件局限,命运只是欠他一个成功而已。
我心中的爷爷是一个如魏晋名士一样的人。他的朋友不多,但都感情深厚。我记得有个裴桂之二爷,当过县粮食局长、政法委书记,每次从县城回来,都看望爷爷。我记得80年左右给爷爷送过啤酒,家里人都尝了一口,都说泔水味。还有一次送过一只甲鱼,有一次送过二条半斤左右活着的鲢鱼。这些,在那个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都是极为珍贵的。一个县委的领导,如此看重和爷爷的友情,我觉得在爷爷身上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爷爷还有一个姓胡的木匠朋友,给爷爷打过一个饭桌子,爷爷在上面写了一首诗。在得知爷爷去逝的消息后,他专程来到爷爷的坟前,一个人哭了很久。
爷爷晚年的身体挺好,临去逝前还能拄个棍子在村子里走动。
1992年冬天,我回家看望爷爷,爷爷还告诉我,咱们从吉林回来时,那里还有三间草房。有机会,你去吉林找一找。
1993年春天,爷爷因突发脑出血去逝。
奶奶说,那天半夜,爷爷下炕打着手电倒水吃药,回来后趴在炕上没关手电筒。奶奶喊了几声,不应。等子女们到跟前时,爷爷只有呼吸,没有意识。
几个小时后,爷爷离开了这个他抗争了一生的世界,没有痛苦,很是安祥。
7.爷爷留给我们的启示
忍耐,是人生必须修炼的基本功。纵观爷爷的一生,无论面对机遇还是挑战,最缺少的就是忍耐。这一点,也深深地影响了父辈和我们这一辈。在我的童年和青年时期,一度认为忍耐是懦弱的代名词。直到中年以后,品味了人生的各种酸甜苦辣,经历了人生的各种悲欢离合,才对忍耐二字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如果爷爷能够参悟到这一点,在人生的关键节点知道戒急用忍的好处,特别是在遇到挫折的时候懂得忍一忍,在面对人生低谷的时候知道等一等,有足够的耐心和坚韧,也许人生就会是另一翻景象。
信念,是抵御人生万苦的一剂良方。人生实苦,各种不尽人意十之八九。如果眼睛只看眼前,匆忙决策,过度反应,往往会因小失大,苦不堪言。人生应该站高一点,看远一点,才能看清许多眼前看不清的事,看开原本看不开的小事;看得远一点,才能处变不惊,处乱不慌,泰然自若,气定神闲。
坚持,是实现人生价值的根本方法。爷爷的一生,下关东、养蜂、养鸡、搞大棚,每一件事的出发点都是对的,甚至开风气之先,做成任何一件,都足以改变命运,改写人生。遗憾的是,爷爷都没有坚持到底,没有认真吸取失败的教训,改正不足,以致每一次都距成功一步之遥。
爷爷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敢于尝试,不怕失败,用他自已一生的生动实践,为我留下了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在今后的生活中,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多想想爷爷的一生,就会给我们增添战胜困难无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