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

    清晨的阳光像一把无情的放大镜,将林月那只包的每一道伤痕都照得清清楚楚——掉漆的logo像一块结痂的旧伤,边缘磨得发白的皮革如同她日渐稀薄的尊严。三年前的一个湛蓝的夏天,她咬着牙用三个月工资买下它时,售货员说这是"成功人士的象征"。如今这身份就像包上的五金件,在日复一日的摩擦中渐渐褪色。 

  她对着镜子调整肩带,确保那个褪色的logo朝外。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七百三十一次,正好是结婚的天数。香奈儿口红在唇上晕开时,她想起富婆闺蜜递给她时的表情——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在投喂一只流浪猫。遮瑕笔在眼下小心翼翼地涂抹,就像她这些年试图掩盖的所有不堪:黑眼圈、鱼尾纹,还有那个越来越明显的真相——她越来越融不进的圈子。 

    会议厅的大门像一张镶着金牙的大嘴,虚伪地咧开着,将林月连人带包囫囵吞下。门框上烫金的"精英论坛"四个字在灯光下闪着油腻的光,活像暴发户的金项链。

    林月踩着七厘米的高跟走进去,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心虚的声响。水晶吊灯像一顶巨大的钻石王冠,映照在那些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行业翘楚"身上,他们在觥筹交错间轻松地交换着资源,互相说着恭维的话语的样子。”众星拱月”的中心是那个自诩”当年清华保送生“的楼总,她此刻漫不经心举着香槟样子,活像举着自欺欺人的奖杯,气泡在杯子里炸裂的声音,听着都像是虚假的掌声。

    林月作为一个刚成立小公司的代表,站在角落就像一个误入高档酒会的服务生。她来得有些晚,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又或许根本就没人愿意去注意他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她有些局促不安,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她掏出手机假装在回复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看似忙碌的滑动着,眉头也微微蹙起,营造出一种正在处理重要业务的感觉。可实际上,他的收件箱空空如也,社交软件上连一条未读消息都没有。但她只能这样做,至少这样在别人眼里,她是个忙碌的人,而不是一个在这高档场合里无所适从的尴尬者。

    当有人目光扫过,她的脊椎会条件反射地绷直,让那只包以最佳角度呈现。多么可笑,这只包现在就像她的人生——表面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轮到她发言时,她陡然心跳加速,发出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包里发出来似的。台下的人礼貌性点头,眼神却早已飘向更重要的猎物。她的指甲陷进包带,在真皮上留下月牙形的印记——这是今天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 

  洗手间的镜子像一场残酷的真人秀,头顶的灯光更是将林月精心修饰的伪装照得无所遁形。她正用纸巾擦拭嘴角晕开的口红时,隔间里传来高跟鞋的声响和刻意压低的嗤笑。

  "刚才那个背旧款香奈儿的女人,看到我给她递名片时的她的表情了吗?"一个带着鼻腔的女声说,"活像接到圣旨的宫女。"

  "对呀,她那包起码用了三年,"另一个声音接话,语速快得像在数钱,"边缘都磨出毛边了,还硬要往人前凑。"

    林月的手指僵在唇边,纸巾上的口红渍突然像一滩血迹。

  "最可笑的是她回赠的名片,"第一个声音继续说,"烫金字体都掉色了,公司地址居然在创业园区最角落那栋——就是以前当仓库用的那间。"

  两人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像蛇在草丛里游走。林月盯着镜子里自己发青的脸色,突然意识到那只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包,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块可笑的遮羞布。

  "听说她公司就三个人,"第二个声音突然压低,"前台还是兼职的..."

  隔间门打开的瞬间,林月条件反射地背过身去。两个女人补妆的动作娴熟得像在给面具上釉,其中一人瞥见林月臂弯里的包,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讽刺弧度:"呀,这款包我五年前就不背了。"

  她们离开时带起一阵昂贵的香风,洗手间的门一开一合,将林月彻底关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她转过身再次望向镜中,镜中的女人突然变得陌生——精心描绘的眉毛像两个问号,粉底在鼻翼处裂开细小的沟壑,口红斑驳如溃败的防线。

    林月机械地拢了下眼前的刘海,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炸骨的冷水狠狠的泼向了自己的脸,顿时,冷水、泪水夹杂着睫毛膏两道黑色的溪流奔流而下。

  走出大楼时,林月终于把包转了个方向。logo朝内的瞬间,她感到一种诡异的解脱——就像摘下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她第一次背着这个包走出专卖店那天的湛蓝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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