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学习第24天
原文阅读
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曰：“俞！往钦哉！”
字词注释
(1)戛（jiá）击：轻击。鸣球：击响玉磬。球，玉磬。
(2)搏：手击。拊（fǔ）：轻击。咏：合咏歌之声。
(3)祖：父之考，即祖父。考：父。格：至。常用于祭祀时神祇来飨之意。
(4)虞宾在位：不详，或谓舜以丹朱为宾，乃受汉代三统说影响，恐非先秦实际。
(5)群后德让：诸侯助祭者各以德相让。
(6)下管：堂下之乐以竹乐器为主，故称下管。鼗（táo）：长柄小鼓，两旁有耳，摇动可自击。
(7)合止柷（zhù）敔（yǔ）：即“合之柷敔”。止，通“之”。柷、敔，皆古乐器，形制不详。
(8)笙：管状乐器。镛（yōng）：大钟。间：与上“咏”相对，与咏歌迭奏。
(9)鸟兽跄跄（qiāng）：人扮为鸟兽起舞的样子。
(10)《箫韶》：舜所制乐曲。九成：演奏九遍。
(11)凤凰来仪：指演奏《箫韶》之乐的箫管错落相间，有着凤凰般的仪容。旧说神鸟凤凰被音乐感动而到来，恐非情理。
(12)石：磬。
(13)庶尹：众官，百官。允：信，确实。
(1)庸：用，因此。
(2)敕：戒敕。
(3)惟时惟几：何时何事都要慎重戒敕。
(4)股肱（gōng）：指左右辅佐大臣。
(5)元首：君主。起：兴起。
(6)百工：百事。熙：兴。
(7)飏（yáng）：同“扬”，接着，继续。
(8)念：思考，记住。
(9)率：率领。兴：起。
(10)宪：法令。
(11)屡省：反复仔细地考虑。
(12)赓（ɡēnɡ）：续。载：为。
(13)丛脞（cuǒ）：繁碎没有大略。
(14)惰：懈怠。
(15)堕：毁坏。
译文参考
夔说：“堂上乐工敲击玉磬，抚击琴瑟，来配合歌咏。祖先神灵各来飨祀。此时前代帝王的后裔作为虞宾已就祭位，前来助祭的诸侯也都互相礼让。堂下管乐和鼗鼓并奏，与柷、敔、笙、钟之音相合，与堂上咏歌之声迭相起奏。乐声悠扬，人扮演着鸟兽竞相起舞。《箫韶》之乐演奏九遍，箫管参差错落宛如凤凰飞翔，仪态万方。”夔还说：“啊！我敲击石磬，人扮演的百兽纷纷起舞，百官更是和谐融洽。”
帝舜因此唱起歌来：“要勤劳于上天的大命啊，时时事事都要儆戒谨慎啊。”接着又唱道：“大臣百官乐于治事啊！君王我就振奋兴起了啊！国家万事就都兴旺发达了啊！”皋陶跪拜叩头，接着说：“记住这些话啊！天子总率群臣振兴事功，大家要慎重对待公共法令，千万要恭敬啊！凡事要反复仔细推想才会成功，千万要恭敬啊！”皋陶又接着唱道：“天子英明啊！大臣贤良啊！万事康宁啊！”又歌唱道：“天子治事琐细没有大略啊！大臣们就会懈怠了啊！万事也就荒废了啊！”帝舜听了，说道：“对啊！去吧！大家好好努力各司其职吧！”
核心内容解读
《尚书·皋陶谟》末章所载夔叙乐、舜作歌、皋陶赓歌的描述，历来被视为虞廷治道的缩影，是儒家“礼乐治国”理念在经典叙事中的集中投射。它把前面讨论的用人之道和执政纲领，通过音乐这个载体，做了一个生动的总结。可以从乐象、政理与修身三层递进观之。
先说夔描述的这场演出实为一场秩序井然的典礼。堂上敲玉磬、弹琴瑟，堂下管鼓齐鸣，节奏由柷敔掌控，笙和大钟交替演奏。这不仅仅是好听，关键在于秩序。正如《尚书正义》所说，音乐的开始和结束都有法度，各种乐器各司其职，这象征着朝廷的法度严明。
此处“来格”，非谓鬼神真形，乃指祭祀之诚通于神明，如蔡沈《书经集注》所言“人悦其化，神歆其祀”。尤为关键者，在于“虞宾在位，群后德让”。虞宾即丹朱，尧之后裔，于舜廷为宾。丹朱本有“慢游傲虐”之失，今竟能安于宾位，诸侯亦以德相推，这正是教化成功的体现。堂下之乐，“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器乐繁复而节次分明。直到《箫韶》奏完九章，出现“凤凰来仪”和“百兽率舞”的景象，夔总结为“庶尹允谐”——所有官员都和谐共事了。这里的“百兽率舞”，不必理解为动物真的跳舞，而应视为万物感化、天下归心的象征。乐声和谐，本质上是政治和谐的回响。
舜帝听懂了这乐声里的政治含义，于是作歌点题：“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意思是大臣们心情舒畅，君王才有干劲，各项事业才能兴旺。
紧接着皋陶的发言最为精彩。他没有顺着舜帝的话唱赞歌，而是借着音乐讲起了管理学的硬道理。他提到了前面讨论过的“九德”——即宽而栗、柔而立等九种选拔官员的标准。皋陶认为，音乐之所以和谐，是因为演奏者各守其分，这就像朝廷里每个人都能践行“九德”，做好本职工作。他告诫舜帝：“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要敬畏法度，更要反复省察自己。随后他唱出了两段著名的对比：“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反之，“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
这两段歌词，简直是现代管理学绝佳的古例。皋陶指出，如果领导（元首）英明，下属（股肱）贤良，事情自然顺畅；但如果领导陷入琐碎事务（“丛脞”），缺乏大局观，下属就会消极怠工，最终导致组织崩塌。这与现代管理学强调的“领导者要做领导者的事”，避免微观管理的理念不谋而合。舜帝最后的回应“俞！往钦哉”，既是认同，也是一种勉励。
把这段内容放到今天来看，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组织的健康程度，往往反映在氛围和细节里。夔看到的“和谐”，对应着现代企业的企业文化；皋陶强调的“九德”，类似于今天的胜任力模型或核心价值观；而他警告的“丛脞”，则是许多管理者容易犯的错误——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逸周书》中也多次提到类似的德目，强调德行对于维系政权的重要性。无论是治国还是管理企业，逻辑是相通的：先有正确的用人标准（九德），再有顺畅的运行机制（礼乐），再加上领导者不断的自我反省（屡省），才能最终实现“庶事康哉”的局面。这段古老的乐章，其实一直在提醒我们：治乱之机，往往就在领导者的核心理念和日常行为之中。只有内部非常和谐，外部才能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背景知识介绍
上古笙（箫）乐与“凤凰（皇）来仪”（节选）
值得注意的是，“巡守”语境中，“作乐”后必伴随“凤凰来仪”。《书·益稷》“笙镛以间，鸟兽跄跄”；后又云：“箫韶九成，凤皇来仪。”说“凤凰来仪”是“箫韶九成”引出的结果。《列子·黄帝篇》云：“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凤皇来仪，箫韶九成，此以声致禽兽者也。”何谓“凤凰来仪”？应劭《风俗通义·声音篇》：箫，谨按《尚书》：舜作“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其形参差，象凤之翼，十管，长一尺。
应劭认为“箫韶”之“箫”是，“凤凰来仪”是说乐器“箫”的很多竹管，参差不齐，象凤凰的羽翼，故认为以“凤凰”比喻“箫”之形，不是说真凤凰。马融解释《书·益稷》“鸟兽跄跄”时以为“鸟兽”是“筍簴”，即悬挂钟磬的架上的装饰花纹，与应劭说“凤凰”的意思略同。王鸣盛以为“皇”通“䍿”，是一种舞具，“凤凰来仪”指持这种舞具而舞。郑玄的解释则不同：云“笙镛以间”者，东方之乐谓之笙，笙，生也。东方生长之方，故名乐为笙也。镛者，西方之乐谓之镛。镛，功也。西方物熟有成功，亦谓之颂，颂，亦是颂其成也。以间者，堂上堂下，间代而作。……云“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者，韶，舜乐也。若乐九变，人鬼可得而礼，故致得来仪。仪，匹。谓致得雄曰凤、雌曰皇，来仪止巢而乘匹。
郑玄解“仪”为“匹”，是说凤凰雌雄成对于巢中孕育产子，剔除郑玄说法中的神秘成分，则郑玄以为“箫韶”引来的是真凤凰，与古代多数学者的说法相同。
参考资料
《〈诗经〉与中国上古巡守礼制》，尹荣方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08月
《尚书（中华经典藏书）》，顾迁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尚书——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王世舜；王翠叶 译注，中华书局，2012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