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流年二十春

俯仰流年二十春,我终于再次踏回了云杳中学。

这座承载了我全部青春的校园,没有偶像剧里明目张胆的心动与温柔缱绻的圆满。我的十七岁,自始至终,只有漫长的敏感、无尽的内耗,和一场独自盛大、无人知晓的暗恋。

年少心动的开端,普通得不值一提。

我曾和喻景叙做过短短一月同桌。

就是那短短咫尺的距离,让我悄悄沦陷了整个青春。我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哪一个瞬间,让我的目光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或许是课堂昏沉,人人困倦,唯独我从不课上酣眠,他偶然发现,诧异转头轻声问我熬夜的秘诀;或许是地理课上前路课业繁重,我下意识惊叹,他侧过头,眉眼温柔,轻声邀我和他一起选物理;又或许是百无聊赖的午后,我幼稚地抠着墙面发呆,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静静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里。

太多细碎温柔的瞬间,堆叠成我一整个年少的怦然。

他待我,从来都好过普通同学。

他会耐心剥好橙子,干干净净推到我桌前;会每天记得给我带温热的牛奶;我生性腼腆局促,不好意思接受独一份偏爱,他便连我朋友的那一份也一并备好,悄悄护住我的窘迫。枯燥冗长的课堂,别人都在赶路学习,只有他,会安静低头,一点点剥好满掌心的瓜子,不动声色放在我手边。

年少的人最容易滋生错觉。

我们总偏执地以为,自己用力奔赴的心动,从来都有回应。

我也没能幸免。

那时所有人都看得出我们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风声悄悄漫开,朋友笑着打趣我,问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每一次,我都会瞬间红透脸颊,手足无措,不敢应答。

可热闹越盛,我越是仓皇退缩。

我骨子里的自卑与敏感,早已根深蒂固。我长相普通,成绩平平,性格内向又古怪,阴郁、拧巴、极度缺乏安全感。从前很多靠近我的人,都受不了我反复的内耗与多疑,慢慢远离、渐行渐远。

我太懂失去的滋味。

我开始反复揣测、反复不安。我分不清他的温柔,是偏爱,是礼貌,还是仅仅出于顾及我的体面。

我不敢赌。

我怕他只是一时善意,怕他从未动心,怕等他真正看清我阴郁怯懦、满身软肋的真面目,也会像所有人一样,毫不犹豫地离开我。

与其最后狼狈退场,不如亲手结束所有温柔。

于是我开始逃避。

我拒绝他所有的投喂与温柔,下意识躲开他的目光,避开所有可以相遇的瞬间。

我的疏离,他终究是察觉了。

那个晚自习落幕的夜晚,夜色沉沉,晚风微凉。我和朋友并肩回寝,他突然站在路边,稳稳拦住我的去路。

“韦朴夏,我想跟你谈谈。”

他的目光认真又沉静,我瞬间心慌无措,只能求助般看向身旁的朋友。朋友识趣离开,只留我和他,站在空旷的夜色里,对峙着一整个青春的心事。

“你最近为什么躲着我?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他字字郑重,我却喉头酸涩,千言万语堵在心底,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不能告诉他,我不是讨厌他,不是厌烦他,我只是太自卑、太胆怯、太害怕拥有之后的失去。旁人起哄时我明明满心窃喜,可随之而来的愧疚与不安,快要将我吞噬。

最终,我硬生生逼出最冷漠、最伤人的借口。

“没有。我只想好好学习,学业很忙,不想浪费时间。”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就彻底后悔了。

他眼底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淡淡的茫然与失落。

“你是说,我打扰你了?和我说话,是在浪费你的时间?”

他执着地等着我的答案,我却始终沉默。

良久,他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却冷得彻骨:

“好,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那一瞬间,所有风声骤停,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像猝然坠入寒冬深水,寒意从心脏蔓延四肢百骸,冰凉刺骨。那一晚,我行尸走肉般回到寝室,亲手推开了年少唯一照亮过我的光。

第二天起,他真的再也没有找过我。

我们彻底断了所有交集,从前的温柔默契、若有似无的暧昧,尽数归零。周遭的同学纷纷察觉我们的疏离,频频追问是否闹了矛盾,我只是摇头,不愿解释半分。

那份僵持又沉默的距离,一直耗到分班。

人生好像从这一刻起,开始明目张胆地拆散我们。

我选历地政,他择物理。学校临时调整制度,体育班统一划分历地生。我们不仅前路不同,连教室都隔了整整一层楼。

我在三楼,他在二楼。

不过几米的层高,却成了我们余生跨不过的山海。

搬迁教室那天,我藏在人群里,一遍遍偷偷望他。意外发现,他也在看向我。

视线相撞的瞬间,我仓皇闪躲,最后又偏执地抬眼回望,无声对峙。

最后,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那时的我尚且懵懂,只觉短暂失落,以为来日方长,山水仍可相逢。

我从不知道,那一刻的对视,几乎耗尽了我们青春所有的缘分。

进入新班级,满目皆是陌生。周遭的人慢慢熟络、结伴说笑,只有我停在原地,格格不入。我改不掉经年养成的习惯,总下意识望向楼下的教室,渴望捕捉一抹熟悉的身影。

可天意像是在惩罚当年怯懦退缩的我。

我们课表错开、作息相悖,他日复一日的训练,挤占了所有偶遇的可能。

我所求从不多,不必说话,不必相逢,仅仅远远一眼,就足以慰藉我满心思念。

可最后,连这一点微小的奢望,生活都不肯施舍。

我开始频繁伫立走廊,凭栏张望,风吹过岁岁年年,却再也吹不来一次恰逢其时的遇见。

真正压垮我的,是后来旁人随口的闲谈。

有人告诉我,喻景叙班里,有个女孩明目张胆地喜欢他,热烈坦荡,全校皆知。

听见消息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骤然失语。

心底是铺天盖地、猝不及防的绝望与酸涩,眼眶酸胀得厉害,几乎落泪。可我死死忍住。

我凭什么难过。

是我先推开他,是我亲手斩断所有温柔,是我的自卑怯懦葬送了所有可能。我没有资格遗憾,更没有资格心酸。

后来我终于见到那个女孩。

她明媚、开朗、坦荡,浑身是蓬勃热烈的生命力,像和他一样的小太阳。耀眼、勇敢、不卑不亢。

我甚至在心底默许,换作任何人,都会偏爱这样热烈鲜活的人。

他们站在一起,那般般配,那般理所当然。

我慢慢从旁人零碎的故事里,听说他们分分合合、兜兜转转,从年少心动,走到岁岁相守。

我无数次看见他笑。

是我从未见过的、松弛又真切的笑意,全部、悉数,给了别人。

那时候我才彻底明白,我错过的不是一段暧昧,是我一整个本该热烈坦荡的青春。

一晃,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人间辗转,沧海桑田。

前几日,旧友闲谈,轻轻一句落地,震碎了我残存所有细碎执念——

喻景叙要结婚了,兜兜转转,最终修成正果的人,仍是当年那个勇敢热烈的女孩。

我静静听完所有故事,压下心底翻涌的潮,独自一人,回到久违的云杳中学。

故地依旧,风物未改。

走廊依旧绵长,晚风依旧温柔,少年依旧鲜活热烈。一幕幕旧景撞入眼底,十七岁的胆怯、心动、拉扯、遗憾、内耗,全部历历如新。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原来所有人都早已奔赴新生活,岁岁向前,唯有我,困在十七岁的夏天,原地驻足了整整二十年。

我在校园里站了很久,看操场上肆意奔跑的少年,看风拂过岁岁年年的枝叶,看青春鲜活、坦荡无畏的模样。

我终于慢慢释怀。

年少耿耿于怀的错过、辗转反侧的遗憾、日夜拉扯的不甘,放在漫长岁月里,不过是成长里一场寻常的落幕。

当年我以为天大的遗憾,困住我半生的执念,原来都不值一提。

我终于懂了。

他的温柔没有错,我的自卑也没有错。

只是那年的我,太年轻、太怯懦,不懂坦荡奔赴,不懂接纳自己,只能亲手放走属于自己的光。

可人生从没有回头路,也从来没有谁,会永远停在原地等一场迟疑的救赎。

喻景叙的故事,早在二十年前,就彻底与我收尾。

他圆满、安稳、岁岁顺遂,得遇良人,终得归宿。

而我,困在回忆里二十年,也该彻底放下了。

那些未说出口的心动、未解释的误会、未和解的自己,到此为止。

山高路远,各自余生。

他的幸福已然落定,我的人生,才刚刚解禁、刚刚启程。

俯仰流年二十春,旧梦落幕,我终与年少的自己,好好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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