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顾琉柳青石热门完本小说_最新更新小说长命顾琉柳青石

主角:顾琉柳青石

简介:我的确不难过了。

我想起了一群人,我想杀他们。

于是我开始潜心谋划。

我绕了很远的路,从崇山峻岭的地方离开洛城,在一个动荡不安的小镇,买下来一头老驴。

我骑着驴往洛城赶,路上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穷困潦倒的老太太模样。我易容的手法极其精妙,平常用来遮掩容貌,现在用来伪造身份。

洛城宽进严出,很多流民落脚于此。我一把药毒哑了自己的嗓子,顶着沙哑难听的声音,骑着骨瘦如柴的驴子,在洛城外流民聚集的地方落脚,声称自己是外地逃难而来的,然后用身上仅剩的银钱在邻近的村里置换了一间没人要的屋舍。

我老老实实扮作老太太在那儿住了一段时间,等周围的人都知道我是外地逃难来的可怜人后,我路过洛城外的大营,看到里面的劳役,偷偷找到了监管的小官。

我特意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饭菜款待他,小官很享受他人的阿谀奉承,接着我又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包了一层又一层,里面是一些陈旧的金银首饰。

我故作谄笑,请求用这些东西,向他买一个年纪小点的劳役。

我说自己曾经在故乡家境也还算殷实,所以有点积蓄,可是最近连年战乱,动荡不安,老伴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死了,只剩我一个逃到洛城避难。我想认个孙子,给夫家留个后,也给自己找个人养老。寻常人家的壮年男丁肯定不愿意跟着照顾我这个老婆子,只能另辟蹊径,买个低贱的劳役。

小官显然不是第一次收这种贿赂,笑起来油光满面,说他心善,就当做个善事。手上利索地揽过钱财。

他果然把十五卖给了我。因为十五年纪在一群人里面算小,又不太服管,易惹麻烦。

我把十五带走,然后用剩下的钱买通了一个路人,让那人揭了城门上的榜,去举报那个小官。

26

上次我把太守的儿子弄死后,还顺手拿走了他戴着的金貔貅,但又没有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搜刮走,导致太守一直怀疑是有人谋财害命,又没有证据。于是他把那金首饰画了画像,在城门处张榜,见者举报有赏。

得到消息后,太守连夜带人去搜了那个小官的家,果然在几件陈旧的金银首饰底下,翻出了那个不太起眼的金貔貅。太守立时怒目圆睁,质问是不是他害了自己儿子。

小官吓得都顾不上隐瞒收钱买卖劳役这种事了,说这是有个老太拿来收买他的。

可他们赶到时,却发现老太太已经中毒咽了气,看起来是有人想要杀人灭口。没人会怀疑老太太的身份,附近的人都知道她是逃难来的。

这下小官百口莫辩,尤其是他还有动机。他以前有个娃娃亲的姑娘,被太守儿子看上强纳回去做妾。上辈子顾琉的玉牌能够辗转流落到这群人手上,就是因为太守儿子看不上,随手赏赐给小妾,小妾又拿给了以前的情郎。如今大家都怀疑小官是因为强抢民女之事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怀疑是一群人合谋干的,监管劳役的小官,连带他经常凑在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都被盛怒的太守丢去了前线当诱饵。

没人知道,那个中毒咽气的八旬老太我,从城外的乱葬岗里爬了起来。

我亲手配的假死药,这是第一次用,以我自己为试验。

我悄悄回到老太的那个小屋,换回自己的模样,然后一把火烧了那些衣服假发连带屋子,毁灭痕迹,然后把藏起来的十五药醒,带回了自己的茅草屋:「顾琉,你看我带回来了谁?」

被蒙住头的十五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颤。

喊了半天,没人回应,我挨个打开房门,顾琉并不在。

刚疑惑他去哪儿了,便看到顾琉提着把沾血的斧子走了回来,一回来就拉住我反复打量,确认没有什么伤。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能不能,不要再一声不吭就失踪?」

我才发现身后跟了个尾巴,是那个小官的酒友之一,逃出来以后一直蹲守在老太太的房子附近,认为那里最安全,肯定没人想到搜捕那儿。发现我后,这人一直跟在后面,还好被外出的顾琉发现解决掉了。

其实我并没有一声不吭就失踪,我找了借口离开的。我告诉母亲说要随行商去外地几个月,把她绣的东西卖个更好的价钱。母亲信了,但这显然没有骗到顾琉,他一回来就发现我不见了踪影,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四处寻找我。

我心虚,避而不答,把十五往身前推:「你看我带回来了谁?」

解开绑住十五的绳子,拿开蒙头的布,两人相见,都愣住了。

此时边境动乱,战事频发,洛城越发不太平。

不久以后我听说,那群人死得很惨,在前线作饵,被乱军砍死,被蹄铁践踏。

上辈子顾琉也为十五报了仇,西行一趟,屠戮无数。

但是这辈子,这些血腥杀戮之事,由我来做。

他最忠心的下属不会再惨死,他也不需要再满手杀孽。

27

战火波及了洛城,人人想方设法逃离,明里暗里监视顾琉的那些人自顾不暇,早就将他抛到脑后。

像上辈子那样,顾琉暗地里联系了散落在各处对他忠心的旧部,打算趁乱逃出城。不同的是,这次加上了十五,还有我。

我在茅屋里留足了柴火和粮食,把攒来的钱都留给她,告诉娘亲我又要跟随行商出远门了。

过了好久,我娘依旧没理我,我只得自己默默离开。

从前的阿陶肯定会很失落,但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再纠结于别人是否施舍那一丁点亲情了。

顾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对我很信任,他在外人面前装成个半傻的人,在我面前却从来都是本性,如今连底牌都毫不掩饰地展露在我跟前,包括他的那些旧部,他新近收买驯服的人,他手底下现有的势力。

即使我对顾琉有些了解,知道他有那么多底牌以后仍然感到惊讶。

他的那些仇敌们,都还没意识到顾琉的不容小觑。难怪上辈子他一手烂牌,依然能杀回皇城。

想想也是,顾琉曾经可是,三朝元老做恩师,天下名士授经纶,加上武将世家的叶家培养,文才武略皆精,生长在阴谋倾轧的深宫,很小的年纪就能坐稳皇太子的位置,让朝官百姓都折服。其中谋略手段,可窥见一斑。

我跟随着顾琉避开官道翻山越岭,我知道他即将遇到上辈子最恨的人之一,那个伪善的神医。

我没打算阻止他们的相遇,不动声色地走在后头。

28

攀上一座小山包,旁边就是陡峭的断崖,底下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荒道,山上树木丛生,挡住了我们一行人的身影,底下的大路现在时常有逃难的车马经过,也有尾随而来的流寇留下的残兵。

路上,果然遇到个遭遇流寇跑到山上,被流矢钉在树干上的老头。

他奄奄一息地向我们求救。

这辈子的顾琉显然善良很多,看到是个老人,又有人认出这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他没有犹豫就想去救。

我却阻止了他,走到所谓的神医面前,甩下一句话:「收我为徒,就救你。」

顾琉不明白我的用意,但他也并未流露出疑惑,口风一转极其自然地搭腔,声音淡淡:「想清楚了,错过我们你应该也遇不到别人可以出手相救。」

神医面色有些难看,不过还是答应了,十五拔出他身上的箭,将为数不多的药物用上,给他包扎止血,背着他一同去找过夜的地方。

老头表示自己很感激,背地里却往火堆上煮的汤里撒迷药,他自己则提前吃了解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群救命恩人们喝下加了料的东西。

出乎他意料的是,大家都没事,只有他倒下了,浑身都骨头疼,疼得满地打滚。

我一边看着他痛苦地哀号打滚,一边慢条斯理地把手上的烤鱼吃完,擦干净手,才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蹲下:「呀,神医老先生,您怎么不吃东西,是不饿吗?」

老头连瞪我的力气都没有,爬到我脚边磕头哀求:「给我,给我解药。」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是中毒了,也知道自己解不了。

他加了迷药的那锅汤我让人背着他倒掉了,只留了一碗给他自己喝,还顺带加了别的东西,各种药性混合在一起,便成了剧毒。顾琉他们配合着我,假装不知道他的小动作。

我笑:「原来堂堂神医也有不自医的时候。」

我翻出配好的解药丢给他,「这个可以压制毒性。当然了,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你以后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发作,一次比一次痛苦,不能缓解就会活生生疼到死。」

「我可以每隔一段时间都给你配缓解的药,但必须好好听话哦,」我颇有些戏谑地看着他,意味深长,「我的好师父。」

他狼吞虎咽地把药丸吃下去,还没彻底缓过来,就急着将手里残留的药渣捻着看,捻完又嗅又尝,看向我时满眼震惊,都顾不得我的威胁,开口就是惊叹:

「小姑娘,这解药是你自己配的?」

他是有真才实学的,所以能一眼看出来我的医术不在他之下,讶异之外,对于不久前被迫答应认我当徒弟的事,突然就脸色不难看了。

我不关心他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的目的已经达成。

上辈子顾琉在他手里饱受折磨,还错过了最后一次见到自己母亲的机会,我当然不会让他死得太轻易,这毒越到后面发作越频繁,生不如死。

与此同时,我可以以此控制他为我所用。

上辈子的顾琉亲手教我学会的下棋,对弈之时,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子,都可能有大作用。

29

顾琉的身份特殊,此去京城面临重重关卡,很有可能被皇宫里的人知晓他出了洛城。

现在有了这个所谓的神医,一切就很简单了。

神医美名远扬,让他安排车马,应付关卡,我们装扮成他的弟子仆从跟随,没人会联想到废太子身上。

这是他的作用之一。

休整了一夜,我们准备下山,正好撞见了洛城太守带着底下许多人仓皇逃窜,身后跟着一队追兵。

看来洛城已经被攻破,这一群酒囊饭袋抛弃城中百姓逃跑,敌军都追到这里来了。

没人发现隐藏在灌木后的我们,我看着那一群人,把昨天那支拔出的箭拿了出来。

一路上我捡到了许多散落在林间的流矢,让顾琉做了简易的弓箭,现在派上用场了。

我瞄准为首那个肥头大耳的太守,一箭将他毙命。

接着又一箭一箭,将其他得了孙贵妃授意,在洛城欺压顾琉的人一个一个射杀。

场面很乱,没人注意到来箭的方向,只会以为是身后追兵射中了他们,就算有人发现了问题,拔出羽箭辨认是哪方势力,也只会追踪到其他人头上,毕竟那些箭,都是捡来的。

顾琉看得出我是在为他报仇,他没有插手,耐心地等着我杀人,待不远处一支飞箭蹿过来时,才拉住我手臂轻轻一带,避开了流矢。

这时底下我想解决的人都已经死完了,他把钉入树干的箭拔出来,拿过那张简陋的弯弓,拉弓挽箭,一箭将敌军头领射下马。

底下两方乱起来。

顾琉温声道:「走。」

我们带着神医,以巡诊的名义,一路进了京城,在闹市里一处不起眼的宅邸里落了脚。

神医有钱得很,我让他顺带把周围的宅子也都买了下来,防止人多眼杂邻里心生疑窦。

接下来,就要想办法让顾琉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了。

我告诉顾琉,他的母亲其实还活着,被囚禁在郊外一处庄子里。

顾琉浑身一僵,抬起眼时,眼眶都微红了,却没说话。

半晌,他摸摸我的头,了然地轻叹,有些无奈。没有急着询问他母亲,他问:「阿陶,你是不是,又想一个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他看人真准。

上一次我一声不吭就走,让顾琉担心,我也很愧疚。所以这一次,我决定跟他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我要让他母亲「死」掉。

顾琉没说不好。

于是我开始付诸行动。我找到了那处庄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庄子守卫极其森严,外人轻易靠近不了。

我在那儿观察了一段时日,配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药撒在他们取水的泉眼中,不久以后,庄子里的守卫仆从们都开始精神恍惚,出现幻觉,我又穿着白衣大半夜在附近晃悠了几回,里面开始盛传庄子里闹鬼。

药物的影响让他们坚信传闻是真的,里面伺候的家丁纷纷找路子调走,一下子空出了许多职位,庄子里人手不够,如我所料找牙婆买人。

我把自己装扮成普通人样貌,假装逃难而来的孤女,被牙婆捡到,我说我认识几个字,牙婆觉得我可以卖个好价钱,给我编了个身份送到庄子里任管家挑选。丫鬟识字可是个极大的优势,我不出所料被选中,还分配到了主院,已废叶皇后住着的地方。

我见到了上辈子没有见到过的叶皇后。

她生得极美,每日坐在秋千上发呆。

我也见到了没见过的齐闵帝,上辈子顾琉的父皇谥号闵,现在他还是齐国的皇帝。

皇帝隔三岔五来,却不受叶皇后待见,两个人见面就争吵不休互相厌恶。

我当着不起眼的小丫鬟,蛰伏许久,找到机会单独与叶皇后相处。

我把她留给顾琉的玉牌带来了,证明自己与他熟识。

看到这东西,叶皇后情绪极其激动,很快又自己冷静下来,锐利的双眼将我盯着,等我解释自己的来意。

我顾左右而言他,没急着告诉她想做什么,继续在庄子里待了一段时间,慢慢获取了她的信任,才把假死药拿出来。

我告诉她,可以诈死离开这里,顾琉在外面等她。

我不会拿顾琉的母亲冒险,所以这假死药,我亲自试验过的,没有任何副作用。

计划很顺利完成,叶皇后假装生病,病急没等来御医就断了气,皇帝知道消息后连夜赶来,抱走她的尸体哭了一宿,才舍得将她装进棺椁里。

在棺椁钉死之前,我把她偷了出去,消失在夜幕里,顾琉会扫除我们离开的所有痕迹。

回到那个小宅子,叶皇后紧紧抱着顾琉,看似坚强的大女人哭得眼睛通红。

顾琉安抚好她的情绪,把人送回了屋,然后看向我。

我坐在院里的小桥上,一边悠闲地晃着脚丫逗水里的游鱼,一边顺手接了假山上的流水,一点点把脸上抹的褐黄脂粉洗掉,露出干净的容颜。

我把上辈子顾琉最大的遗憾弥补了,所以现在难得地很开心。

一扭头,发现顾琉望着我。

我灿然一笑。

30

叶皇后「死」后,皇帝突然就消沉了,郁郁寡欢,不理朝政,连一向宠爱的孙贵妃也劝不动他。

他还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一闭眼,梦里也全是死掉的发妻。

宫里的御医都请脉过了,没有一个能治他这失眠的症状,只好张榜到民间择选良医,刚好大名鼎鼎的神医就在京城,宫里理所当然地派人请他过去。

神医带着我这个「弟子」进宫,给皇帝写了个方子,当晚皇帝总算睡了个好觉。

但这方子也不治本,只能暂时缓解,神医表示要南下去采良药,把我留在了宫里替皇帝调养身体。

我从他身后的两个小侍童间站出来,一抬头,周围都静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生得好看。

生得好看,又穿了一身朴素的白衣,清水出芙蓉般的面容,看起来必定无害极了,轻而易举就能获取旁人的好感和信任。

谁能想到呢,眼前皇帝噩梦缠身,其实是我做的手脚。

之前他去过几趟庄子里,被我下了慢性的毒药。不致命,但很难缠。

我顺理成章留在了宫里,时不时给皇帝加重一下症状,偶尔又煎个药缓和一两天,他精神恍惚间总是想起已逝的叶皇后,加上我偶尔装作不知情地提起有关她的事,皇帝越发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和后悔。

和上辈子差不多,只是现在被我加速了进程。

在皇帝睹物思人后悔莫及的时候,我无意间提起了顾琉。

我说:「臣女生在洛城,曾从乞丐堆里救出来一个将死之人,他褴褛跛足,蓬头垢面,时常被人按着像狗一样匍匐着乞食,是城外人人都嫌恶的傻子。」

「后来洛城动荡,臣女随师父离开,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说起那个人是谁。

过了一段时日,皇帝外出散心,遇到刺客埋伏,独自逃跑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饿得快晕过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披头着散发脏兮兮的人。

那人乱发挡住了面容,辨不清容貌,行为举止看起来有些痴傻。

虽然痴傻,但善良,看到半晕的皇帝,那人将身上仅剩的半块饼给了他。

皇帝估计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硬的饼,但他吃得非常快,也非常感动,吃完刚想说话,一路追杀的刺客找了过来,一片慌乱之中,刺客的剑捅过来,那人意外替皇帝挡了一剑。

正好这时走散的御林军终于赶过来,两方缠斗,刺客尽数伏诛。

我现在是皇帝最信任的医者,一行人回宫,我得了消息火急火燎赶过去,给两人处理完伤口,我惊讶地认出了这个脏兮兮的人。

我对皇帝说,这正是我在洛城救过的那个小可怜,他脑袋以前受过重击,影响了神志,所以看起来有些痴傻。

我说,没想到能在这么远的地方再次遇见他,他好像失去了记忆。

我顺手拧了帕子给他擦干净脸,梳理好乱糟糟的头发,皇帝不经意往这边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碗「啪」地就落在了地上。

顾琉装傻装得毫无破绽,被清脆尖锐的声音一吓,下意识缩起来想躲。

他也生得格外好看。好看的人无辜清澈的双眼,流露出惊慌警惕的神情,看起来是多么可怜。

皇帝那天是拖着病体,踉踉跄跄走过去把顾琉拽起来的。

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即可。

我是宫里最受信任,又医术最好的,我说顾琉痴傻他就痴傻,我说他失忆那就是失忆,其他御医就算诊出来了不同的结果,也不敢说。说出来,那不就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别人都能诊出来的症状,只有他诊不出来吗?

痴傻,又失忆,那他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郊,也就情有可原。或许是战乱之时,意识不清,迷迷糊糊随着流民的队伍流浪到了这里。

即使痴傻,仍然善良,能把唯一的食物给即将饿晕的人。

即使失忆,仍然贤孝,下意识在刀兵刺来时挡在父亲身前。

和善良贤孝对比鲜明的,是他那颓败狼狈的样子,还有我无意间一句,受过重击导致影响了神志。

顾琉好歹也是皇子,即使贬为庶民流放,身为皇家血脉,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本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皇帝派人去调查了他这段时间的遭遇,知道了顾琉自一出京城,就饱受折磨,当然也能想到是孙贵妃授意的。

宠爱她时便可以默许她胡作非为,不宠爱时就开始后知后觉厌烦她的恶毒,即使这恶毒也是当初他的默许放任惯出来的。

皇帝的愧疚之心到达顶峰,他不自觉走到了顾琉身边。

他的皇儿受伤导致高烧昏迷,似乎做了噩梦,呢喃着梦话。

他说:「母后,父皇不要我们了吗?是不是儿臣做错了什么……」

皇帝脚步顿住。

接着,他一口老血吐红了地板。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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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朝中大臣们猝不及防地,皇帝把废掉的太子召回京城来,恢复皇籍了。

顾琉现在是大皇子,封宴王。

当然不仅仅是靠着皇帝的那点愧疚之心。

前段时间刺杀皇帝的刺客,是顾琉安排的,他母亲已经告诉了他那块玉牌代表的势力,那天的死士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死士一点也不遮掩衣服和兵器上叶家的标志,明晃晃告诉别人他们和已故叶皇后有干系。

但帝王多疑,必然会多想——哪有人会蠢到暗杀时把身份暴露出来,这必定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想暗杀他,暗杀不成,也能把锅甩到别人头上撇清关系。

唯一有嫌疑的,自然是孙贵妃和柳臣相一派。

皇帝自知最近冷落了孙贵妃,说不定是他们怕皇位生变,想干掉他尽早扶安王上位呢?

再加上他调查到孙贵妃对顾琉的所作所为,心里早生了嫌隙。

这个皇帝不是太聪明,但基本的敲打和制衡还是会的。

于是他大手一挥直接给顾琉封了王,以此来敲打孙贵妃他们,也让他们没法在朝中一家独大,双方制衡,皇帝的位置才能稳固。

上辈子顾琉是自己一路杀回京城的,个中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无数次和死亡擦肩而过,身上数不清的伤。

等他到了京城,没有时间再去谋划,只能以快取胜,以暴制暴,能杀尽杀,最后得了个弑父弑弟的恶名,坐上的皇位也根基不牢固,底下没有足够的势力做支撑,导致后面崩塌起来时摧枯拉朽一般,那样轻易。

现在他不用再冒那么多危险,不用再满身的伤疤,不用落下恶名遗臭万年,也有了充足的时间在权力的旋涡中心稳稳立足。

宫里举办了宴席迎接大皇子回归。

我站在宫女太监们来往的小角落,昏暗偏僻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遥遥看着灯火辉煌间的顾琉。

皇亲臣僚们聚在他身边恭维奉承,实则带着试探,一袭紫衣的尊贵皇子,容颜如玉,修长好看的手,把玩着杯盏,始终噙着一抹淡笑,叫人看不透深浅。

正如我当初希望的那个模样。

平安,顺遂,熠熠生辉。

32

四年时间一晃而过。

皇帝忧思过度,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时日无多,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这些年来顾琉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他背后有许多和叶家有渊源的武将和世家支持,和孙贵妃安王一派势均力敌。朝中大臣们开始暗中站队。

当然,这些明面上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在太医院领了个职,现在是御医,专门照看皇帝的病情。

明面上我和顾琉并没有什么交集。

我按例每日给皇帝请完脉,打算出宫,被安王顾锦拦住了去路。

他说要帮我提药箱,我拒绝,他又说要送我回府,我也拒绝。

然后他恼羞成怒:「柳添,本王对你好是你的荣幸,你别不知好歹!」

他身后的太监宫女都吓得神色紧绷起来。

我安静地看着他,半晌,我说:「柳熙妍来了。」

柳熙妍每次看到顾锦对我献殷勤,都要大吵大闹一番,顾锦怕得很。

他的脸色果然变得不自然,但仍然不愿意走开,柳熙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但顾锦不理她,她就也没辙,只得自己气呼呼地离开,临走瞪了我一眼。

她前脚刚走,后脚孙贵妃就来了,看到寄予厚望的儿子又跟在我身边,脸色顿时难看,说我勾引皇嗣,扬言要管教我,抬手就想给我一巴掌。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顾锦顿时没了脾气,凑到孙贵妃面前抱住她的手,让她要扇就扇他,语气带了哭腔:

「母妃,不能打她,你把小柳吓跑了,儿臣以后给谁当牛做马去啊?」

没出息,但理直气壮。

一句话把孙贵妃气得快晕过去,怒火攻心地揪着一向疼爱的儿子的耳朵就走了。

也是给她自己个台阶下,毕竟她也不敢真的对我动手。我是御医,是朝廷命官,还是皇帝最宠信的那一个。

摆脱了顾锦,我总算能出宫去办正事。

安王纨绔,接触以后我才发现他还话多,爱哭,缠人,甩不脱,每次遇到都让我非常头疼。

人都走了以后,有个宫女给我递来一束野栀子,低声说了句「公子说姑娘喜欢这花」,便擦肩而过离去。

是顾琉在山间亲手摘的。

马上就要秋猎了,他不在京城,受命提前去猎场布置,每天都会送一些我喜欢的新鲜小玩意儿过来,同时也是在变相报平安,毕竟这么好的机会,肯定有人会在外面安排刺客刺杀他。

刚刚那个宫女好像是孙贵妃宫里的……果然,是顾琉把人引来帮我解了围。

而柳熙妍,是我弄来的。

孙贵妃还没有出现在人前时,只身一人带着孩子生活,皇帝没有机会经常去看望,就托了信任的大臣柳相帮忙照看母子俩。

柳青石知道两人的真实身份,有心想搞好关系,正好他的小女儿与二皇子年岁相仿,就鼓动皇帝把母子俩安排在了那个给柳熙妍静养的庄子里,美其名曰那里风水好,养人。

所以,外人很少知道,其实柳熙妍和顾锦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后来皇帝接孙贵妃入宫,她身份平凡,封高位会惹人非议,柳青石主动为皇帝分忧,认下孙贵妃说是表妹,以丞相表亲的身份入宫,才得以一步步封到贵妃之位。

孙贵妃自然也很乐意与柳青石结盟,双方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丞相府是坚定的二皇子一派。

自然而然,双方都默认柳熙妍会是顾锦未来的皇后。

柳熙妍自己也觉得她喜欢顾锦,但顾锦却不按常理出牌,说柳熙妍只是他妹妹,非要娶我当皇子妃。

除了他自己,自然没有一个人会赞成这提议。

以前我不想让顾锦缠着我,就找柳熙妍过来,顾锦就会被她闹腾得赶紧离开,但是这招,最近越来越不好使了。

说起来,这一切还是因柳熙妍而起的。

四年前的宫宴那天,进宫赴宴的柳青石意外和我迎头撞见,他当时就愣怔住了。

因为我生得像他,也像我娘。随便一猜,就能怀疑到我的身世。

他暗地里去了一趟洛城,却扑了个空,没找到我娘,也没找到传闻中我娘生的那个女儿。我早就把我娘接走了,现在她和顾琉的母亲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生活。

这辈子我对外还是自称柳添,除了我娘,只有顾琉和少数几个人知道我从小名叫阿陶。

我的相貌,来历,姓名,处处都说明我就是他那个一直知道,却从来没见过的女儿,虽然他没有直接的证据。

所以柳青石找到了我,主动提出让我认祖归宗。

当然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我现在在皇帝跟前说话还挺管用,有价值了。他这回抓不到我的把柄,只能利诱,许了很多好处,还说让我把娘亲接来相府,可以抬作平妻。

他说再多,我都装傻,坚决不承认自己就是他那个女儿。

我拒不承认,那柳青石也拿我没办法,负气甩袖离开。

我们都没注意到,这段谈话被柳熙妍意外听见,她知道了自己父亲原来曾经有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只比她大一点点的女儿,还说要抬别人当平妻。

柳熙妍的性子藏不住事,她气势汹汹地找到我,和上辈子差不多,咬牙切齿地拿簪子在我脸上比画,扬言要划烂狐媚子女儿的脸。

她现在这举动在我眼里,不过是虚张声势。

我踢中她脚踝,趁她摔倒把她手里的簪子抢走丢开,袖里的短刃顺势抖出来,非常恶劣地把她一边眉毛给剃了,让她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脸出门,省得来妨碍我。

效果出奇地好,柳熙妍从此都安生了,不过她是安生了,她的竹马却为此打抱不平。

我端着煎好的药去给皇帝送时,迎面扑过来一只大老虎,我险险躲开,手里的药碗摔在身上,青衣染成褐色,手上也被烫红一片。

老虎步步逼近,压迫感极强。也不知道宫里哪儿来的野兽,我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这时候不能逃跑,只能想办法获得一线生机。

我握紧了袖中的锋利匕首,正谋算着,一只血淋淋的鹅被丢在脚边,老虎猛地冲过来叼着死鹅撕咬,压根不管一旁的我。

身后一道嚣张跋扈的声音传来:「吓傻了吧?」

「记住,柳家那个死丫头不是你能惹的人。这次只是警告,再有下次我发现你欺负她,我就不客气了。我这宠物,从小也是吃过许多人肉的……」

我一回头,对上墙头那人的视线。

他呆住,接着就从墙上头朝下摔了个底朝天。

我两辈子,见过无数惊艳于我美貌而一见即钟情的人。

顾锦是其中最滑稽的一个。

我熬了一宿的药都洒了个干净,手还烫得红肿,皇帝知道以后,向来受宠爱无法无天的顾锦难得丢脸一次,被按在他父皇殿门口挨了一顿板子,还被勒令赎罪,疼得哎呦哎呦着给我打下手。

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被支使习惯了,后来顾锦便嚷嚷着要给我当牛做马一辈子,当然,他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被皇帝听到,又挨了一顿板子。

顾琉知道以后笑得乐不可支,俊秀无双的容颜发着光一样好看得耀眼,温柔细致地给我手上涂抹伤药,再包扎得平整漂亮。

医者不自医,右手的伤还是得别人才能包得好。

顾琉低着头时鸦羽长睫遮了半个凤眸,捏着我另一只完好的手状似随意地说:

「我们家阿陶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再有下次,依然不必忍让。不要怕,你也是有人打抱不平的。」

那时候的顾琉虽然才回京城没多久,但宫里的风吹草动已经尽数瞒不过他。

后来不知怎的,本来已经习惯了的皇帝,突然又开始看不惯安王的不务正业,把他斗鸡走狗养的一院子爱宠全部没收,又把人丢去军营里让他历练三年。

顾琉还亲自训练了几个暗卫,专责保护我。

后来我好几次外出,遇到几拨暗杀的人,幸好有他们,每次都是全身而退。

我知道那些暗杀的人是谁安排的,柳青石。

他想拉拢我没成功,他自己也知道对我娘家里做的事招人恨,我们娘俩或许是排斥他的,他怕我恨他,对他有威胁,索性斩草除根。即使我是他亲女儿,即使他的内心深处,应该对我娘亲还是心动过的。

我好几次命悬一线,却阻止了顾琉报复他,柳青石这人经营多年,一时半会儿是很难彻底扳倒的,又还有孙贵妃保他,不如攒着一股劲,到最后一口气把他们弄掉。

我假装不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没有对付他,反而常常在皇帝跟前为柳青石美言,以柳相府的名义做善事,帮柳青石营造好名声。他良相的形象越加深入人心,完美无缺。

我和顾琉都是让柳青石一直头疼的存在。他摸不透我的想法,也就不再贸然出手,表面上相安无事了三四年。

而现在,我不打算相安无事了。

我回了御赐的府邸,把那一束野山栀摆在窗边,幽香丝丝缕缕散开。

抬头看一眼天色,黑沉沉的,好像快下雨了,估计是夏末最后的一场大雨。马上就入秋,再过几个月,就又是冬天。

上辈子的顾琉,就是死在这一个冬天。

我的心脏又开始发疼,喝了口苦茶压一压。

33

这一大盘棋,该收官了。

柳熙妍是早产,自小体弱多病,又很少在相府生活,柳挂念女儿,十几年来,每月都会上山祈福,为她求个健康顺遂。

为了与她顺理成章撞见,我提前好几个月不定期去同一个寺庙,说是为皇帝祈福,实则在那儿无所事事地跟着老和尚钓鱼。钓了又放,放了又钓。我在一旁捣乱,丑的大鱼烤来吃,野猫们聚在边上跟我抢,漂亮的小鱼舍不得放走,扣下来全丢给顾琉养着,其他的都放掉。我自己是养一条死一条,好在顾琉什么都会。和尚自己不杀生,但也从不阻止我。

我不需要为谁祈福,很久很久以前,我已经祈求过上苍无数次,事实证明并没有用。

我想要谁健康顺遂,我就自己一步一步去谋划。

这天也是柳上山的日子,我已经看老和尚给小和尚们讲解经书很久了,听闻她来,我起身晃悠着去了外边,天色黑沉,不出意外突然下了暴雨,我就近找了个亭子待着,没多久,回程路上的柳也避雨躲到了这个亭子里。

我站在亭子边缘远看万山枯黄,雨幕遮罩,清凉的水汽扑面。

我转身,朝她打了声招呼。

柳不由自主地观察着我。

我与她攀谈起来,聊着聊着,我对她说:「,有一个小故事,我想您定有兴趣听听。从前,有一个出身卑贱的书生……」

她的眼神里满是了然,她知道我的身份,她应该是以为我要和她讲我娘和柳青石的事,但我却说,「他不择手段考进了皇城,高中状元,打马游街风光无限,但不久后他就发现,他的手下败将们,反而个个都比他官位高,因为别人都是世家子弟,只有他毫无根基和靠山,他的官途一眼就能望到头。」

「他并不甘心止步于此,所以他挑中了京中最显赫的世家之一,李家正闺中待嫁的嫡女,在她踏青时,吟诵了一首必定符合她喜好的诗,引起了她的注意。两人极有缘分,总是在各种地方相遇,李小姐逐渐坠入情网,最后嫁与他为妻。她不知道,两人的所有相遇,都是书生刻意的安排,包括那次差点让她被凌辱的英雄救美。」

「婚后,为了讨好李家,并且塑造爱妻的形象,他遣散了原本的姬妾。这样好的郎君,谁也想不到吧,他为了打压政敌,亲手设计自己怀孕的妻子落水,嫁祸给政敌家正当宠的妃子,成功让妃子失宠,政敌落了下风被弄垮。妻子落水早产,差点死掉,拼死把女儿生下来,从此再也不能生育,而书生,斗垮了竞争对手,也获得了皇帝的愧疚同情,官运亨通,一路高升。可怜的李小姐,还觉得不能生嫡子愧对于他,在书生承诺不离不弃后对他感恩戴德。」

「再后来,她早产的女儿好不容易养大,书生为了搭上流落在外的二公子,在二公子和人打架时故意安排自己女儿路过,导致女儿被误伤,本就体弱的半大孩子命悬一线,养了好几个月的伤。二公子出于愧疚,一直亲手照顾着她,两人如书生所愿熟识起来。」

两辈子的时间足够我看清任何一个人,柳青石是个虚伪自私,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他其实谁也不爱,只爱他自己。上辈子费尽心机安排我替柳熙妍进宫,也不是因为心疼她,而是因为她是嫡女,是更好的筹码,他有更好的用途,不想浪费。

说完,我看向对面已经呆滞的女人,嫣然一笑:「雨停了,李回府能否捎小女一程?」

听到我的称呼,她没反驳,看来已经默认相信了我说的那些。

我上山时是骑马来的,临走我把马托付给老和尚:「我以后不会再来了,这小家伙跟着您挺好的。」

老和尚是上一任主持,人老了,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时常游历山川湖海,小马驹跟着他不必天天关在马厩里,再好不过。

老头没说什么道别的话,就像我每一次的离开那样稀松平常,挥挥手示意我赶紧走,终于没人妨碍他钓鱼了,可这一次,我走了几步,他却又喊住了我。

他说出了第一次见我时,就告诫过我的话,那时候我不熟悉寺庙的路,迷路碰到后山溪水旁的老住持,他看了我好几眼,对我说:

「小姑娘,逆天改命,是要替他人承担因果的。」

不愧是天天钓鱼还能名扬天下,德高望重的老和尚,一双慧眼识破千秋。

临别时他又告诫了一遍,我依旧没回答,老头给了我许多个寺庙的地址,散落在五湖四海,他说会去这些地方布教,如果我无事可做了,可以去找他,一同游历四方。

我说好。

转身坐上了的马车下山,路上的山景有些萧条,我还记得上辈子路过这里时,顾琉带我去打猎,饿了就近去庙里蹭和尚们做的素餐。是同一个寺庙。

回了城里,靠近相府时,才发现人群已经把相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远远可以依稀看到有人跪在门口大哭。

是一对脏兮兮,看起来很可怜的母女,当街大哭着说起了丞相大人的秘密,控诉他谋财害命,强抢好人家的小姐,又将怀孕的母女俩丢在山里面自生自灭,两人费了十几年才找到这个负心汉,发现他早已功成名就,娶了官家女子为妻。

两个演戏的非常专业,哭着还能把故事讲得清清楚楚,声泪俱下,感人肺腑,围观的百姓们气愤填膺地朝相府门口的石狮子吐口水,相信宰相大人的轶事马上就能传遍大街小巷。

曾经京中一度传为佳话的才子佳人以诗相会,显得多么可笑。

沉默着放下车帘,送我回府邸后,又沉默良久,留下一句:「大公子有你,是莫大的福分。」

第二天,随着丞相旧爱找上门传遍京城的,还有丞相休夫带着女儿回娘家的消息,听说放话,两人从此一刀两断。

这意味着,李家和柳相府的决裂。

接着,还有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我把那个所谓神医重新放了出来,这么些年,受毒性折磨,他已经枯瘦如柴。

外人眼里神医远游回来看望徒弟,进了趟宫,发现皇帝的香囊带有慢性毒药,但对他本人无害,一步步推测,发现了孙贵妃一直在通过皇帝给叶皇后下毒,当年叶皇后突然病死,说不定就是因为她,而毒是柳丞相提供的。

皇帝当场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其实这事我没冤枉孙贵妃,她确实干了这种事,上辈子的叶皇后估计就是因此而死,这辈子我提前把人弄走了才没重蹈覆辙。

我一直没告诉皇帝,就是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让那个神医来揭发此事,明面上他是我师父,医术应该比我好,我待在皇宫三四年没发现的猫腻,由他来发现,合情合理,不会让皇帝质疑我的能力。

皇帝刚从昏迷中醒来,神医就撞到柳青石的马车,当场身亡。

神医这几年时常回京城义诊,备受城中百姓爱戴,大街上无数人亲眼看着他被相府的马车当街撞死,群情激愤,再加上前几天那对母女的事,柳青石经营多年的好名声一夕崩塌。

他从前营造的好名声实在是太完美无缺了,所以此时此刻反噬起来也格外猛烈,许多百姓联名请愿罢免柳丞相。

皇帝拖着病体把孙贵妃贬成了美人,柳丞相贬官发配出京城,李家第一个落井下石,跪地高呼皇上圣明。

但柳青石在朝中经营过年,利益交织盘根错节,又有一大批文臣武将上奏为他求情,皇帝不得不收回成命,把人关在大牢里僵持着。

我去牢里看望他,周围剩下的狱卒都是顾琉的人,我放心大胆地说话,终于承认了两人的关系:「父亲大人,您当初派人刺杀我的时候,可有想到过今天这下场?」

柳青石终于回味过来我这一手捧杀、离间、栽赃嫁祸的手法,他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本相?」

当然不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所以我今天是来再加一手,简单幼稚,但百试不爽的激将法。

我也笑:「这不是已经扳倒了吗?丞相大人,吃着馊饭,睡着枯草,身上都是跳蚤,还好意思说大话呢?」

柳青石气得袖子一甩,背对着我。

踏出阴暗的牢房,顾琉在尽头处的光亮里等我,阳光打在他脸上,精致的眉眼仿若美玉,流光溢彩。

他拉我上马车,顺手抹掉了我路过刑房脸上溅到的一滴血迹,深眸倒映着我纯净无瑕的面容:「阿陶,你瘦了许多。」

我拉过他的手使劲捏我脸上的肉:「这么多肉,你在瞎说什么?」

顾琉笑了。

接到我,十五驾着马车到了一处僻静的酒楼,我们上去一直待到了晚上,隔壁开始有人陆续进去,他们不知道,角落的盆景背后是一个孔,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得到。

我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柳青石,还有孙贵妃,以及相府的一些谋士聚在一起,商议着什么事情。

柳青石出现在这里我一点也不意外,他应该是找了个替身代替自己在牢里待着,金蝉脱壳出来密谋如何翻身。

他们要商量什么,我也知道,无非就是逼宫谋反罢了,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正是我和顾琉引着他们走上这条路的。

我负责威逼,让柳青石和孙贵妃面临困局,顾琉负责利诱。

他很早以前就安排了个假的玉牌,假装被孙贵妃意外得到,让手底下的暗兵假装归顺于他们,于是柳青石和孙贵妃一直以为自己手里有底牌。结果他们的底牌是假的,他们拉拢的许多臣子是假意站队,连现在他们身边一些谋士也是顾琉的人。

隔壁的谋士们说秋猎是个逼宫谋反的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一群人草草敲定了计划。

他们离开后,我和顾琉从酒楼的密道离开,这里是他们商议事情的固定地点,柳青石到现在还不知道,酒楼老板早就投靠了他人。

秋猎那天,皇帝象征性地骑着马要去猎两只野物,结果却被乌压压一队陌生的兵马包围,顾琉为了营救父皇,和他一起被逼到悬崖边上,最后带着皇帝一起跳了下去。

底下没找到人,皇帝和宴王在秋猎时遇刺失踪了。

朝中无人主事,柳青石被从大牢里请出来稳定局面,他假模假样安排人找了几天,就认定找不到人,开始安排丧事,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安排了新帝登基。

于是二皇子继位,被贬为美人的孙贵妃直接成了太后,垂帘听政,柳青石复位宰相,最后又封了摄政王。

一切如他们想要的那样,风光无限。

可顾琉哪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让他们成功一次,是为了引出他们手底下明的暗的势力,然后在他们最不设防的时候,一网打尽,不留隐患。

一切也如我们想要的那样,只是出了点意外,秋猎场上混乱,跟在皇帝身边的我不慎走散,被柳青石扣了下来。

顾琉带着皇帝消失的这段时间,我一个人留在了京城,被软禁在自己的府邸里。

我没想到顾琉当晚就大半夜亲自冒险找来,想带我走,我却拒绝了。这个时候我突然消失,肯定会打草惊蛇。

被软禁了几天,我发现自己的安危压根用不着担心,柳青石根本没想报复我,他舍不得杀我。他三个女儿里,我最狠,最聪明,最美丽,因此也最得他欣赏。我对他有威胁时我再无辜他杀我都毫不犹豫,没有威胁时,虽然我设计对付过他,他也并不介意,依然想着把我写进族谱。

再加上还有个顾锦,穿上了一身尊贵的黄袍,坐上了九五之尊的龙椅,依然没出息得很,孙太后来找我麻烦,他就带着一根白绫在旁边的树上骂骂咧咧地一哭二闹三上吊。当个傀儡皇帝,也能让权臣太后们头疼。

唯一不好的,是顾锦想立我当皇后,这回竟然除了柳熙妍没人反对。也是,傀儡皇帝的后位归谁并不重要。

我被换了个地方软禁,住在宫里,柳熙妍连夜从庄子里赶回来,提着剑生气地闯进来,长剑直指我:「凭什么是她当皇后?」

顾锦赶紧把我拉到身后,挡着那剑尖,试图靠言语劝动她:「阿妍,刀剑无眼,你先把它放下再说话好不好?」

柳熙妍气急败坏地大喊不行,两个人僵持着时,我绕开顾锦,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锋利的剑尖,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在柳熙妍迷惑的眼神中,我轻飘飘地,握着剑身一点点刺进自己的胸膛。

我盯着她的眼睛,带着浅薄的笑意,声音很轻:「你怎么总爱虚张声势?」

柳熙妍性子虽骄纵,但远不到草菅人命的程度,她僵住,等血顺着剑流到手上,才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煞白,扯着顾锦大喊:「快叫御医!快点,快点啊!」

顾锦直接抱着我往太医院的方向飞奔,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把我接过去,柳熙妍不肯走,哭得稀里哗啦在旁边念叨:「柳添,你简直是个疯子!你可千万别死啊!」

听在耳中真的好吵,我自己刺伤的自己,当然知道刺在哪个地方不致命,可疼痛是不可避免的。

这么做,其实是为了避免侍寝,拖延所谓的立后大典,临时起意想的办法,不算太周全。

伤口疼,心脏也疼。

闹哄哄的,像极了上辈子我被卫轻雨刺穿心口时那场面。

我疼得头昏眼花的,在一片吵闹中晕了过去。

34

上辈子顾琉也说过想要立我当皇后,只说过那么一次,第二天醒来他就矢口否认,从此不再提起。

那时候还是隆冬,赶上他母亲的忌日,顾琉自然心情不好,加上天冷腿疾犯了,受他体内残毒影响,越来越频繁地失控,宫里宫外天天见血,直到暴君出宫远行去祭奠母亲,人人都长舒一口气。

夜里簌簌雪声里杂了异响,我警觉地醒来,起身靠着微弱的烛光,看到黑漆漆的房间里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是顾琉。

我端着蜡烛走近,才发现他满身都是伤,腹部汩汩冒血,眼睛发红,人却安静到死寂。

顾琉回宫途中遭人暗杀,随从侍卫全部死亡,对面也死伤惨重,最后就剩他一个,悄无声息地回到宫里,没去自己寝宫,也没去找御医,翻窗闯进了我房间。

暴君对所有御医都很排斥,早在之前我就发现了,或许是因为年少时被当作药人的经历,也或许是怕太医里也有想要加害他的人。

总之他的伤,一向是自己包扎,久病成医,也算熟练,只是经常留下弯曲的疤。坐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却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的野狗。

尤其是这种神志不清的状态,谁靠近杀谁,不过他好像对我不排斥。我小心地剥掉他的外衣,给他处理伤口,生炭火把人烤暖,煨了热粥一点点喂他,顾琉眼神逐渐清明,透过暖黄的烛光对上我的视线,温热的粥碗还拿在我手上。

他的眸中尽是恍惚,一瞬间掠过某种带着温度的贪恋和脆弱。

他拥住我,很久没说话,到最后粥碗都凉透了,他才声音沙哑地说:「阿陶,不如你做我的皇后吧。」

「我把宫里其他没用的人都遣散掉,只有你和我。朝中有逆心的都一步步清理掉,把被我气跑的那些老臣忠臣都请回来,好好对待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励精图治,明并日月,然后让他们夸赞是因为皇后贤德有加,君主改邪归正……」

或许在那一刻,在温暖的烛火下,他有那么一瞬间是有过拯救自己的动力的。

可他说着说着咳起来,咳得越来越猛烈,最后竟吐出一大口黑血,眸底的温度瞬间散尽,神色也不再恍惚,变成了惯常的幽黑难测。

他伸手打翻了凉透的粥碗,眉眼间尽是疲惫和疏离:「说着玩儿的,你不必当真。」

那天晚上顾琉在我床边的榻上沉沉睡去,第二天我醒来时他人已经不见了。

后来我问起此事,他也矢口否认,没有再提过。

再后来我明白了,那时候的顾琉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油尽灯枯,他的身体破败得摇摇欲坠,那一口黑血就像当头一棒,警告着他不必奢想太多。

而且那时候江山社稷早已被他糟蹋得一塌糊涂,黎民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他就没想过自己会有好下场,所以也没给自己留后路,那样的局面,不是短时间内,说扭转就能扭转过来变美好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盼望着顾琉赶紧去死。

柳青石又拿我娘威胁,催促我赶快用上他给我的毒药,我一拖再拖,然后有一天柳青石大发慈悲让我娘进宫看望我,我刚走过去接人,就看到她拿出藏起来的武器朝顾琉冲过去,而顾琉,毫不犹豫地抽出旁边侍从佩的刀,一下就捅穿了我娘瘦削的身躯。

我娘倒在血泊里。

顾琉一侧头,看到了我,他顿了片刻,擦着手上沾的血,目视我,声音淡淡。

「恨孤吗?」他问。

我全程都是呆怔的状态,呆怔地上去探我娘的鼻息,很微弱,她快死了,很明显已经救不回来,又呆怔地看着顾琉。

我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柳青石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我娘以卵击石刺杀顾琉,成功了当然更好,失败了也不要紧,可以让我恨上顾琉,好好按照他安排的那样,去给暴君下毒。

可顾琉明明知道那是我娘亲,也没有丝毫手软,不留一丝情面。这是我想不通的。

可我等了很久,顾琉依然没有解释。

我娘的尸体被拖走,我踉踉跄跄地回了自己宫殿,抱膝蹲在角落,一动不动,枯坐了好久好久,然后我想去找卫轻雨,游魂一样轻飘飘走到她门口,却撞见了一个陌生男人在里面。

两人竟然是在密谋着不久后的祭祀时刺杀暴君。

顾琉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被五花八门的人暗杀或是准备暗杀,恶名远扬的暴君,人人都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拔骨。

陌生男人发现了我,立马闪身到我面前,刀架在我脖子上,要灭我口。

卫轻雨阻止了他:「哥,她和别的妃子不一样,你现在杀了她暴君必定会追究,那样就打乱计划了。交给我,我来处理。」

那人迟疑片刻,看我一眼,点点头离开。

卫轻雨说,那是她庶兄,在宫里当差,是禁卫军的小首领。

她说,她进宫来就是为了刺杀暴君的那一天,为此他们家所有人都努力了很久,她爹是先帝亲封的武安侯,一生保家卫国,侠肝义胆,恨极了弑父弑弟,践踏百姓的新帝,也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封号,赌上全族的性命也要推翻暴君。

她说:「柳添,你但凡还有点良知的话就知道该怎么选择。」

卫轻雨拦下她哥哥,说会处理我,可其实她什么也没有做,赌我不会告发他们。

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顾琉是个暴君,确实人人得而诛之。

他们受着百姓的供养,自然被教育要为民分忧,可我从小被穷山恶水的刁民欺负,除了已经去世的婶娘,天下百姓于我没有半分恩泽,反而是暴君一次又一次地救我。

顾琉杀了我娘亲,我理应很恨他。

世上人人都爱顺生母,因为他们是在母亲的爱护下长大的,自然会认为这是不共戴天的仇恨,可我从小就被母亲打骂着长大,她恨不得我去死,也确实兴头来了就想弄死我,反而是暴君,对我很好很好。

他是所有人的噩梦,是我一个人的月亮。

世上的道理都告诉我要为民除害,可也告诉我要知恩图报。

人人都目标坚定地痛恨着现在的顾琉,包括他自己,也不那么在乎自己,只有我一个人在进退两难。

我浑浑噩噩到了国祀的那天,并没有揭发卫轻雨他们,任由一群人在我眼皮底下传信,然后突然暴动。

这场暴动不只有卫家,还有很多方势力联合,规模比以往的都要大。

卫轻雨离得近,一剑刺向顾琉时,我却突然冲到她面前,挡下了那气势汹汹的一剑。

利刃刺穿皮肉,我疼得发颤,声音很是难过:「无愧于心,真的好难。」

不阻止他们推翻暴君,但舍生去救顾琉,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选择了。

无愧于百姓苍生,也无愧于我破碎的月亮。

顾琉一僵,指尖微颤接住倒下的我。

卫轻雨看着手上的血瞪大了眼睛,猛然推开一旁冲上来的其他叛臣崩溃地大喊:「柳添你个傻子,你个傻子,你扑过来干什么啊……」

我疼得脑袋昏沉沉的,只觉得周围很吵闹,意识模糊中,好像四周一直在打斗,慢慢地,我失血太多,陷入了昏迷。

清醒过来时,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的伤在肩膀,并不致命,已经被很好地包扎好了,然后我起身,看到了一旁不知是死是活的顾琉。

他带着我杀出重围,逃到了这里,后边还有很多人在搜捕追杀。

雪下得很大,顾琉应该是把我塞到了一个避雪的山洞里就倒下了,他的呼吸很微弱,被大雪埋了半截身子,身上到处都是伤,血凝固在四周。

他冷得就像个死人一样。

我冻红了一双手,拼命把他从雪里刨出来,抱着他回温,可他还是冷冰冰的,像尸体一样。我很想哭,却眼睛干涩,只无力地捂着脸,闷声对着一直没醒的他念叨:「顾琉,你别死,好不好?」

无人回应我。

我收集了四周的枯木编了简陋的木筏,把顾琉推上去,拖着木筏,忍着伤口的疼和刺骨的寒冷,在漫天的大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拖行,试图带他去有人烟的地方。

真的是漫天的雪啊,纷纷扬扬,世界喧闹又寂静,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拖了多久,摔了无数次跤,伤口裂开,我自己也成了个血人,虚弱又固执地往前走。

又摔了一跤,连人带木筏一起摔进一个大坑里,顾琉砸在我身上,他手指动了动,挣扎着醒过来,在我开始欣喜的时候,他僵硬的手触碰到我散乱的长发,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他深深看着我,低声喊我:「阿陶……」

我等了很久,却没有下文,顾琉一手刀把我劈晕了。

很久以后,我后知后觉,那就是上辈子我与顾琉的最后一面,生离死别,却毫无防备,猝不及防。

我醒来时整个王朝已经天翻地覆,几个世家联合起来谋反,推翻了暴君的统治后又开始互相争斗,底下的藩王不甘心也来掺一脚,朝政混乱,民不聊生,各地流民又揭竿而起,本来千疮百孔的王朝以摧枯拉朽之势分崩离析。

顾琉被他们抓了起来,挂在城门处准备凌迟。

而我苏醒在一辆朝南飞奔的马车上,卫轻雨告诉我,她答应过顾琉,要保护我离开,到很远的地方去。

现在的情况,各方都杀红了眼,我和顾琉待在一起必然会受到牵连,所以他打晕我,交给了卫轻雨,然后任由她带来的追兵将自己扣押。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无须言明的交换,他活着被他们抓住,换我安然无恙地离开。

我不肯走,坚持要回去。

卫轻雨很烦躁:「都已经走出几百里了,你回去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吗?别任性了,不要白费别人的苦心,京城那么乱,遇到危险我不一定保得住你。」

「我知道有危险,」我声音很小,甚至有些卑微,恳求她,「不是任性,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想去为他收敛尸骨。」

这不是任性,无论是她,还是顾琉,自始至终都没有过问我的意见,我的选择始终如一,任何事任何人,但求心中无悔。

卫轻雨愣住,沉默许久,让车夫掉转了方向。

我们一路朝京城狂奔,但离得实在太远,花了太多时日。

顾琉被架在城门口饥寒交迫好几天,吊着一口气,快死的时候被当众凌迟,底下的百姓恨不得啖其肉噬其骨,最后他的尸首被浇了烈油一把火烧化,无数人赶来皇都见证这一刻,哭的笑的都有,最后的骨灰也不放过,争着抢着将其挫骨扬灰。

等我赶到时,大雪覆盖了血色,人群散尽,只留一个带血的木架子矗立在原地,曾经活生生的一个人,不留一丝痕迹在世上。

我到底是没来得及为他收敛尸骨。

我跪在雪地里许久,浑身都冻得没知觉了,莫名想起来曾经养过的那只小兔子。

小兔子死掉时也是这样彻骨的寒,我抱着冷透的尸体摔在雪地里,然后一抬头,看到顾琉站在蜡梅树下。他亲手帮我埋葬它,然后在上面堆了个兔子雪人。

我没来得及为他收敛尸骨。

我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捂着脸安静无声地哭起来。

最后是卫轻雨把我强制拉起来,拽回屋里用毯子裹着,用炭火烤暖,然后塞进马车重新出发,她告诉我:「你爹正在找你。你生得这样出众,那群人早就觊觎多时,你爹恐怕是想再把你卖个好价钱。」

车夫一甩马鞭启程,挑人少的小路走,一路有惊无险,临出城门时,却在小巷子里和相府的马车迎头相撞。

对面是柳熙妍,只有她和她的随从在。

卫轻雨警惕地看着她,柳熙妍有些呆滞,抱着手里不知道是谁的骨灰坛子,眼睛都哭得红肿了,看向这边,她不傻,反应过来:「柳添,是你,对吗?」

卫轻雨已经做好了她要向柳青石暴露我们的准备。

可柳熙妍却主动让开了路,她的声音不复以往明媚的无忧无虑,很是低沉:「你走吧。」

顿了片刻,她说,「走了,就不要再回来。我娘亲知道你和你娘的存在以后,每天每夜都睡不好,她从来不说,可是我知道,她其实很难过。」

所以她才讨厌看到我和我娘,那是她原本完美的父亲背叛与卑劣的证据,也说明她原来美好的日子,都是虚假的泡影。

但她从没想过真的害我,柳熙妍这个人,本性是不坏的,所以她会选择假装没遇见,放任我们擦肩而过。

出了城,我们在路上又撞见了一个人,柳惜容蹲守在路边拦住了马车。

宫里无人主事,许多人偷了值钱的东西逃跑,柳惜容一身宫女的衣服,想必也是逃出来的。

她对卫轻雨说:「我知道你和柳添熟识,她必定在你的车里,我有东西要交给她。」

卫轻雨拒不承认和我相熟,干脆利落地喊车夫绕开,柳惜容跟马车后面跑了好长一段路,依然不放弃,我看着她,沉吟片刻,选择信她一回。

我跳下车,看着柳惜容一步步跑来,她停在我面前,有些不自在地略过了对我的称呼,交给我一块团起来的帕子。

「那人的指骨,我从人堆里抢来的。」

我手一颤。

忽觉那帕子千钧重。

小心翼翼打开,看到里面包着的一小截尾骨,又重新包起来,不自觉握紧在手心。

「谢谢。」我低声说。

转身想走时,柳惜容又喊住了我,她嗓音艰涩地说:「我以前,以为父亲真的很关心我的课业,每每得了先生的夸奖,总会把自己的得意作品给他看,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那些我辛辛苦苦熬夜苦读来的成果,其实他一次也没认真看过,全都随手扔掉了,我一直忘不掉那一幕。」

「那时候,我说『你只不过是一颗棋子,没人在意你和你那些破烂,你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其实也是在嘲讽我自己。」

柳惜容迟疑了会儿,犹豫着继续,「我从前对得到父亲的偏爱太过执着,不管不顾,还利用了你,让你那样伤心,是我的错,对不起……后来我把你埋掉的烂帕子挖出来,一点点洗干净缝起来了,那上面绣的东西真的很可爱,栩栩如生……」

她小心地问了一声,「我可以,可以喊你妹妹吗?」

柳惜容或是后悔了,她从小没有人爱,所以极度渴望父亲的关注,可是一回头才发现,其实真正关心过她的我,是被她亲手推开的。

可惜太晚了。

我已经不渴望那点微薄可怜的亲情了。

一个人得到过第一等的好,就不会再被不合格的那点好轻易打动。

或许这也是顾琉的某种用意所在,他让我不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的廉价的爱,就去容忍伤害过自己的人。

我态度坚决:「不可以。」

我上了马车,看着定定站在原地的柳惜容越来越远,她的身影,带着数不尽的遗憾和落寞。

我们一路南下,最后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岛上,本是冬末春初,南边的花都开遍了。

那是一个很美丽安宁的小岛,与世隔绝,建了温馨的屋舍,里面有顾琉留给我的一大笔钱财,还有他亲自训练的用来保护我的人。

我娘也在这里,活生生地在这里。我才知道,当时柳青石本想用一个替身易容成我娘,让人死在顾琉剑下来刺激我,顾琉提前知道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过来的替身换成了我真正的娘亲,他在不致命的地方刺了一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娘死了。

其实是金蝉脱壳的办法,他替我把娘亲救了出来,从此不必受人桎梏。

他给我留了,完完整整的一条后路。

我抱着那截指骨在门口哭。

后来外面是什么局势,我已经不知道了,卫轻雨也留了下来,她说答应过顾琉会看顾好我的,不肯走。

我不知道顾琉怎么把一个原本对他只有敌意的人,变得这么固执地听从他的话。

后来我明白了,卫轻雨刺了我一剑,差点让我丧命于她手中,她的心里,一直感到愧疚。

卫轻雨做的糕点总是很甜很甜,那是因为她爹在战场上,有一次弹尽粮绝,就靠着她娘塞给他的糕点续了一命,从此她娘都把糕点做得很甜,也是这么教她的。

她曾说过,她小时候跟着阿娘学做糕点,是因为她想去当个女将军,镇守边疆,带甜糕上战场是她家的优良传统,怕没人给她做糕点,索性自己学自己做。后来她入了宫,一直拖着,再后来她陪我到了偏远的小岛,又一直拖着。

拖着拖着,年岁蹉跎,到死她都没有再回到小时候长大的边疆。

上辈子我们两个都活了很久,漫长的岁月里,我守着过往的记忆,始终走不出去。

以前每次顾琉受伤,中毒,我都对自己恨铁不成钢,为什么我不会医术,没办法于无边的痛苦中解救他?

于是我后来去学了医,阅遍天下医书,走遍山川湖海,救人无数。

可我最初想救的那个人,却没有机会了。

我在每一个半夜惊醒的黑夜里,一遍又一遍地幻想,幻想顾琉死的那天我回到过去把他救了回来。

可是后来我发现没有意义,都没有意义。

即使那天顾琉不死,他的身体破败不堪,也再活不了多久。

即使那天的暴乱没有发生,也许在几天后,也许在几个月后,也早晚会有人带头,前仆后继地去推翻暴君。

即使没人谋反,叛乱,顾琉依然会作茧自缚,得不到好下场。

因为他的内里是崩坏的,他一直在自暴自弃。

就像街头流浪的壮年人,旁人只会疑惑他为什么不随便去找个活干,好歹有容身之处,不会知道,他们缺少的并非强壮的身体,而是内里的生机,缺少的是好好活着的劲头。

话本里的女主救赎反派好容易,谈情说爱就可以解万难。

可是……

可是一个内里毫无生机的人,又怎么能够被浅薄的爱情所拯救呢?

所以那时候我便想明白了,如果真能重回到过去,我要让顾琉依旧爱己爱人,永远不会放弃他自己。

就像,他一点点教会我的那样。

35

我从昏迷中苏醒,看到殿里只剩下顾锦和柳熙妍,两个人应当是轮流守在我床前,柳熙妍趴在床尾睡着了,顾锦撑在桌子上头一点一点的。

发现我醒来,顾锦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了床边:「小柳你醒啦!」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你伤口疼不疼?柳熙妍这个死丫头,回去我就让她爹给她禁足三百年,倒欠两百年。对了,御膳房煨着小米粥白粥还有各色点心,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吩咐人送过来……」

我说想喝温水,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顾锦赶紧殷勤地端茶倒水,一点当皇帝的架子都没有,看着我慢吞吞喝水,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

「小柳,太医说你的伤没有大碍,但是,但是他们说你有心疾,发作时疼痛难忍,而且很难医治。我从来没见过你表现出来,你为何要一直忍着……」

我假装没听清他的话,放下杯盏,神色自然地岔开话题:「送柳熙妍回去吧,这么晚了,她母亲必定担忧至极。」

主要是想支开顾锦,不想再听他喋喋不休讲话,我本来就很疲惫。

顾锦听话照做,想到什么,他特意向我解释:「小柳,阿妍我只当她是妹妹。其实她也不是喜欢我,她只是分辨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友情和亲情。她爹从小刻意引导,灌输给她的思想,就是她得成为未来的皇后,她只有我一个选择。她喜欢的另有其人,她自己还没意识到。」

「我知道。」我并不在意这些本就和我无关的事,只想安静地休息。

我知道柳熙妍喜欢她身边那个,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小侍卫,上辈子我与她在巷子里狭路相逢,她抱着不知是谁的骨灰坛子,眼睛哭得红肿,神情呆滞,声音低落。后来我听说,她把自己嫁给了一个死人,白衣守寡几十年。

那个骨灰坛子,就是那场动乱里,为救柳熙妍而死的小侍卫的。

上辈子柳青石以为我母亲死了以后,也是这般的失魂落魄,追悔莫及。

这辈子的柳青石在李离开后,同样不甘心地试图挽回过很多遍,屡次被拒后还消沉了很久。

包括柳惜容和顾琉的父皇……

太多太多人,总是要失去以后,才知道珍惜,才后知后觉地悔恨。

这一刻,我忽然很想见到顾琉。

伤半好以后,我做了一盏祈福灯,再次写下那一句——愿君,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祈福灯慢慢飘向夜空,今夜月明,无风无雪,也不是什么喜庆的日子,浩瀚的黑夜里,只有那一盏孤灯,冉冉升起,飞向那皎洁的月亮。

今人与古人,望见的是同一轮明月。

宫里的人和宫外的人仰头,都能看见那黑暗里的一点孤灯。

第二天夜里,我被小宫女摇醒,她兴奋地说:「柳大人,您快去外面看看,好壮观啊!」

我走出去,入眼是无数的明灯,浮动在半空,点点碎光,照耀了整个夜空。

身旁的小宫女突然昏倒,顾琉从黑暗里缓缓走出来,墨色青丝垂落几缕在槿紫的衣袍上,清俊出尘,龙章凤姿,修长如玉的手上,提了一盏宫灯。

「喜欢吗?」他轻声问。

我点点头。

顾琉拉起我:「走,带你去宫里最高的楼上看。」

他提着灯,带着我从偏僻无人,黑漆漆的小径,绕着路去了观星楼。

与此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大军悄无声息地涌进皇都,快速地突破了城门,又迅速将皇宫团团围了起来,一同被围住的还有旁边刚换了牌匾的摄政王府。

在孙太后和新晋摄政王还做着执掌天下的美梦之时,他们宣称已经驾崩的先皇在武安侯的护送下,气势汹汹,脸色难看地杀了回来。

局势瞬间紧张起来,变幻莫测。

而背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顾琉,拉着我上了观星楼的房顶,给钦天监老头知道,恐怕要气得跳脚。

高处危寒,顾琉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温度正好的汤婆子,塞在我手心里,又把身上的外衣脱了,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本来开始感觉有点冷的我,现在开始嫌热了。

顾琉说他冷,隔着厚厚的衣服圈住我,抱得紧紧的,互相依偎。他得逞地勾起嘴角,眉眼仿佛发着光,灿若云霞。

「阿陶,我会努力活到一百岁的,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那盏祈福灯,看来又被他捡回去了。

我的心脏揪疼,轻轻地撒谎说:「会的呀。」

今夜的帝都浪漫又血腥,一边是万盏明灯,如星河坠落人间,触手可及,另一边是硝烟四起,争权夺利,惊心动魄的一场皇权戏。

月亮高高挂在九天之上,俯瞰人间悲喜。

一夜过后,柳青石他们理所当然地败了,他们亮出底牌后,满心以为可以扭转局势,结果一直顺从他们的暗兵当场反水,几个人见颓势已成,当机立断选择逃跑。

在有意的放水下,柳青石乱战之中劫持到了齐闵帝,以此来要挟领兵的武安侯,要求提供一辆马车,并且不能派兵跟随。

武安侯不着痕迹地朝这边看了一眼,我与顾琉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顾琉轻轻抬了抬手。

武安侯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老老实实找来一辆马车,眼睁睁看着柳青石劫持着先皇,扬长而去,也确实没有追上去跟着。

以为逃出生天,早晚可以东山再起的柳青石一行人走时太过慌乱仓皇,没察觉到,马车底下其实藏着一个人。

十五亲自上阵,藏在车底,沿途留下了标记。

而车里的几个人忙着互相指责,压根没有工夫去检查一下马车。

顾锦沉默地在前边策马,里边乱纷纷一团,齐闵帝出宫打猎一趟,一转眼什么都变了,曾经最爱的女人和最信任的臣子联合起来刺杀他谋反,尤其是孙太后,明晃晃地背叛,他忍了这么长时间,重新见到这个女人,恨得咬牙切齿,不顾脖子边的刀,情绪激动地扑过去把孙太后按倒,死死掐住她的脖子,不留一丝余力,是要把人掐死的架势。

柳青石冷眼旁观。

顾锦听到里面的动静,发觉不对,赶紧把马车停下来,掀开车帘后震惊得都呆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他冲上去企图把自己父皇拉开,怒火攻心的齐闵帝毫不留情,一脚把他踹倒。顾锦只得抢过柳青石手里的武器逼迫他放手,情急之下失手捅死了父皇。

顾锦愣住。齐闵帝被曾经宠爱的亲儿子杀死,临死还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对母子,死不瞑目。孙太后不知道何时早已断了气,死相扭曲可怖。

多么令人唏嘘的结局,当年他筹谋许久,一举抄了叶家,把叶皇后打入冷宫,连皇后生的太子都被流放,就为了迎心爱的女人入宫时,不知道有没有想到过今天。

而孙太后,当年趾高气扬,对着叶皇后落井下石,故意让人折磨顾琉时,估计也没料到今天,她会死在曾经给过她无限荣宠的男人手上。

身边接连死了两个人,柳青石始终无动于衷,甚至很是不耐烦,将一手把他提拔到权臣之位的齐闵帝尸体丢下马车,还想继续把另一个也踢下去,赶紧继续策马逃跑。但顾锦从巨大的打击中勉强回过神来,制止了他,坚决不让他把母亲的尸首丢下去,两个人起了争执。

我和顾琉已经赶到,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我拿起弓箭,瞄准柳青石,一箭射中了他的腿。

柳青石跌下马车,与此同时,藏在车底的十五迅速出现,将顾锦制服,身后一队官兵赶来,利落地把两人捆得严严实实。

跟过来的大臣们都亲眼见证,先皇死于第二子之手,而顾琉是为父皇捉拿反贼的那一个。多此一举放任他们将人劫持走,就是为了这一幕,让老皇帝死得合情合理,让顾琉获得群臣支持。

柳青石被我带到一处小院子,推倒在母亲跟前:「你的仇人,你亲手报仇吧。」

我随手丢给她一柄刀,钝刀。

这辈子我和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隔了好多年没见过,她甚至都懒得朝我看一眼,死死盯着柳青石,积年的仇恨涌上心头,她捡起那把钝刀子,毫不犹豫地扎在了柳青石左腿的伤口上。

柳青石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脸终于扭曲了,痛苦地哀号着,疼得冷汗涔涔,我娘疯魔一样,一下一下往下扎,都是不会一击毙命的地方,到最后柳青石都成了个血人了,仍然留着一口气,痛苦地活着,只是早就没力气痛呼哀号了。

血都快流干的时候,我娘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恩将仇报歹毒至此灭她满门。

柳青石虚弱地抬起眼,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问题,笑得越来越大声,神色也染上了癫狂:「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需要政绩在官场上立足啊!」

「如果不够狠,我现在恐怕还是个奴仆任人呼来喝去吧?父母是奴仆,子孙也是奴仆,世世代代永无翻身的可能。」

「如果不够狠,我一辈子也爬不到现在这个位置,只能是个庸庸碌碌的砖瓦,任那些权贵子弟差遣驱使,一群庸碌无能之辈,却能踩在我的头上趾高气扬。明明我才是殿试之时最拔尖的那一个,十年寒窗苦读,却敌不过他人祖父的一句美言,为什么?凭什么?」

「我不甘心啊,我总是在不甘心。那些生来就在山顶,什么都不缺的人,自然可以不争不抢,善良正确,然后居高临下地指责我心狠手辣。我不畏惧任何人的指责,我就是心狠手辣,我要不择手段,一步一步往上爬,把他们都踩在脚下!」

柳青石是这样的人,他也不是毫无感情,我娘和李离开他,他也会难受,但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情,永远不会牵绊他的脚步,他最爱的只有自己,最看重的只有利益,野心勃勃,目标明确,奋不顾身。

他看向一旁的我,大笑:「我柳青石不是输不起的人,我很庆幸,我不是输给了权势贵胄,而是败在了自己看得起的亲女儿手上。是因为棋差一招而败北,而不是因为位卑轻贱。」

他拉住我娘的手连带她手里的钝刀,干脆利落地抹了自己的脖子,血汩汩地往外冒,柳青石慢慢没了声息。

一代权臣黯然谢幕。

我娘还陷在往事里,情绪激动,连带着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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