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庄子》之忆我南亩

文/雁书青

乡村里,每一块地都有自己的名字。

浩滔村人多,地少,并且分散,所以地的名字尤为重要。

从柏油路上蜿蜒而下的道路,是一条压得瓷实的土路,称为大路。大路把庄子分成了两半,把农田也分成了两半。

庄子南边紧挨着人家院墙的,是南墙地。

南墙地上,有柳如安家的园子。那是个菜园,有墙有门,只扣不锁。豆角,茄子,辣子,芫荽,韭菜,水葱……一茬接着一茬。做饭前,先到园子里摘点菜。童年的饭菜,是那么鲜,那么香!

收去棒子后的玉米杆子,整株整株,整排整排,立在园墙根里。那是储备的草料和燃料,是冬天孩子们边晒太阳边做手工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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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挨着邻居柳子军家的院墙。柳子军家院中拴着一条极凶恶的看家狗,一有人从门口经过,就开始狂吠。

自小,奶奶就叮嘱:“柳子军家的狗厉害得很,不要到他们院子里去。”

早晨,柳如安走出庄门,上学校。

刚走到园子那,柳子军家里一声炸响:“狗跑出去了!”

奶奶的声音紧着传来:“如安,不要跑,蹲下,蹲下!”

柳如安刚蹲下,一道硕大的黑影,从旁边窜了过去。

柳如安站起身来,转身往回跑。

那恶狗掉转身,追上来,一口咬在她屁股上。恶犬的吠声和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柳如安被抱到小爷爷的医务室里,查验伤口,消毒包扎。

爸爸用自行车载着柳如安进城,到县医院打疫苗。第一次带她走进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唐诗三百首》。还带她进了商店。柳如安拿着一个粉红色的发卡看。二年级的她,留着短发,没处带,但就是喜欢。爸爸也给她买了。

奶奶挖了一碗面,蒙一块大红布,说:“如安,走,南墙地里给你叫魄走!我喊你,你就说来了。”

奶奶从南墙地下面的坡上开始喊她。

“如安,饿了吃饭来!”

“来了——”

“如安,渴了喝水来!”

“来了——”

“如安,冷了穿衣服来!”

“来了——”

……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喊,一路应,一直喊到庄门道里。

柳如安恨惨了柳子军家的那条大恶狗,站在房顶上看着那只狗,心里面升起了个念头:扔点食物下去,弄死那只恶狗。但从未付诸实践。


南墙地有道坡,两边长着白杨灌木。坡下是一条沟壑,低洼、宽阔、平整,不知是哪年哪月发了洪水拉下的。而今是一排排的良田。庄稼人,会想方设法把每一寸适合耕种的土壤变成农田。

沟壑两边是隘。挨着南边隘坡,原有一条宽阔的道路,可以通行马车的。这片土地因此就叫沿路地。当年,那个背着面洒了一路的会计,走的就是沿路地。

沿路地里种玉米,种小麦。有一年,种了麻,笔直笔直,密密麻麻,高高大大,翠翠青青。旁边挖了个麻池,注满水。麻砍下来后沤在池子里。沤了好些日子,沤熟了,捞出来晾干,这才运回了家。自那以后,奶奶每晚都抱些麻杆子剥麻皮,柳如安也帮着剥,剥起来可利索了。剥下来的麻皮,拈成麻线,存起来捺鞋底子。剥了皮的麻杆子,又细又直又白,看着好,轻轻一下就折了,当个玩具剑都当不了,只能拿去烧火。多少年了,就种过着那一回麻,大概是因为奶奶需要做鞋的麻线吧。

又有一年,种了陆烟,收货了很多陆烟叶子,挂在庄门道的顶上,满满当当。那大概是因为爷爷需要抽烟吧。


从南墙地那道缓坡下去,沿着小路,走过沿路地,走到南隘边,有一溜斜阶通往上面的道路和土地。

坡上面的地,叫南沟地。南沟地,意为在沟里的沿路地南边的地。

浩滔小学,在南沟地东南偏南,走了一程又一程,越过农田,走到另一个庄子南湾,才能到达。孩子们上学各走各的。放学要列队,一个队的孩子一纵队,小队长领着走。

冬天大雪,柳如安清早出门上学,爷爷踩着积雪的斜阶,一步一步,把她背上坡。

南沟地里挨着隘坡的那块地,有一年,种了多年不种的谷子。谷子成熟的季节,麻雀来偷食了。爷爷做了个稻草人,插在地里。麻雀贼得很,起初还怕,过些日子就不怕了,成群结队地偷食。爷爷便整日在谷子地边看着。

一天放了学,柳如安跟着队伍走,远远看见爷爷蹲在南沟地的坡沿子上,抽陆烟,便欢欢喜喜奔过去。

等奔到了地方,却不见了爷爷。心里奇怪,四下寻找,却发现爷爷在坡下面。

“爷爷,你怎么下去的?”

“我在坡沿子上蹲着,不留神溜了下来。”

柳如安跑到斜阶,下了坡,奔到爷爷跟前,一起回家去。

南沟地里还有一块地,在更南面一些。春天挖地的时候,一铁锨下去,挖出了什么东西。

柳玉华仔细一看,大呼:“老鼠娃娃子!”

果然,是一窝新生出来的小老鼠,粉白粉白的,眼睛还没睁开呢。

这些小老鼠的结局,就是被铁锨一一拍死。生怕没死透,还要再补上几铁锨。庄户人家,可没有那么多童话世界的烂漫多情,最痛恨的就是偷吃粮食的老鼠和田鼠。


沟沿地在沿路地的上面,经常按场。沟沿地的水沟边,密密麻麻长满了各色小草。有一种小草,会在春天里开出细细碎的蓝色小花,漂亮得跟一只只小蓝蝴蝶似的。偶尔还会生长马良草,开出马良花,蓝紫色的,大朵大朵的。孩子们见了,欢喜极了,摘回家插在空酒瓶里。

奶奶见了忙喊:“赶快扔掉!赶快扔掉!把蚂蚁招着来了!”

沟沿地的水沟边生长着茂盛的白杨树。乡村里,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主人。那年柳如安家准备做家具,就放了沟沿上的两棵大杨树。大爷爷家,小爷爷家,还有柳子旭佬佬(叔叔)家、柳中月爷爷家,好几家人一起合力放树。有经验的老人观察和指引方向,壮年男子们,有几人用大绳揽着树腰控制树倒的方面,有两人扯大锯锯树,还有老成的人,负责清场,禁止通行,避免误伤。农村里,很多事情是需要一起合力完成的,壮年劳动力的价值就在这里。农村人喜欢男孩子,是不无道理的,因为农业生产需要男丁。所以乡人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生一个男孩子。这近乎一种执念。


从沟沿地过来,就到了庄子东面的地上。

庄子东面的地比较远。东南偏东,有一块地叫长田地。顾名思义,这里的地很长,割麦子或者掰玉米,不容易走到头。有一年家里拓土块,需要地里起土,选的就是这块地。那时候,爸爸柳子圆在四中教书,星期天喊了几个学生来帮忙。那几个高中生,骑着自行车,稍着铁锨,结伴而来。每个人都是壮劳力,每个人都挖了很多土。半块田被挖下去将近一米深。土层是真厚呀,庄稼照样长得欢欢实实。

劳动了一天,柳子圆客客气气地跟学生们致谢,学生们客客气气地告辞,骑着自行车接班回去了。

那时候的学生,经常帮老师干活。柳如安和全班同学,就在体育课上,几回被数学老师带到学校旁边,他家的地里,拔成熟的油菜子。至于学校的地里,更是不知道挖过多少回土,拉过多少车土。

没有学生认为是不妥的,没有家长认为是不妥的,也没有社会上的哪个谁,认为是不妥的。

但后来就变了。暑假里,学生从家里跑出去,在校外出了事,家长告学校,居然能告赢。这世界,颠起来,就没了边。

柳子圆,那个曾经的优秀教师,那个教师界的小传奇,开始对教师这份职业深恶痛绝起来,叙述着他的同事们遭遇的奇葩事情和不公结果,不无极端也不无痛心地总结说:“现在,男娃子们在课堂上打架,你看着家们不要一个把一个打死就行了!”

从庄子东北偏东,大路北边,就是另外一些土地,另外一些故事了。

2026年7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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