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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无处不在06
无处不在06 河岸上的回响
退休前最后一次监考,是教师资格证考试。李想走进考场时,晨光刚漫过教学楼的顶,把走廊的瓷砖照得发亮。他摸了摸胸前的监考证,红底黄字的证件套已经磨出毛边,是2016年发的——那年他第一次监考资格证考试,遇见个怯生生的姑娘,说“我想当老师,像您一样”。
考场里的考生多是年轻人,也有几个鬓角带霜的。李想举着金属探测仪走过,仪器的嗡鸣很轻,像怕惊扰了谁的梦。走到第三排时,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抬头冲他笑,说“李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李想愣了愣——女人的眉眼很熟,像极了1999年他教过的那个语文课代表,叫苏晓。
“您是苏晓?”他问。女人点头,眼里亮了起来:“老师,您真记得我!当年我总把墨水蹭到指甲缝里,您还说我‘写字像在打仗’。”李想笑了,想起那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总在早读课上领读,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抽芽的柳丝。“你怎么想起考教师资格证了?”他问。苏晓低头摸了摸笔袋,说“我之前在企业做行政,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后来想起您当年说‘教育是能让人心里发暖的事’,就想试试。”
考生陆续坐满,李想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的紧张地攥着笔,有的在小声背诵教育学口诀,还有个男生,偷偷在草稿纸上画着笑脸,画完还对着纸吐了吐舌头。这场景让他想起2005年,他带的那届初三,有个男生总在课本上画小人,被他发现了,男生却不怕,说“老师,我想把您讲课的样子画下来,以后想您了就看看”。现在那男生成了插画师,每年都会寄日历给他,日历上的插画,全是当年课堂的模样。
“现在开始分发试卷。”广播响了,李想和另一位监考老师拆密封袋。撕拉声里,他忽然想起1985年第一次拆试卷袋的场景——那时他手抖得厉害,老校长站在旁边,说“别慌,这不是普通的纸,是孩子们的盼头”。现在他的手很稳,指尖触到试卷的质感,光滑得像年轻时见过的丝绸。他想起自己教过的学生,有的成了老师,有的成了医生,有的在大山里支教,还有的,像苏晓一样,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教育这条路上。
分完试卷,考场里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李想走到后排,看见苏晓正认真地答题,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稳,像在写一封长长的信。他想起苏晓当年写作文,总爱写“我的老师”,字里行间全是崇拜,有次还在作文里写“李老师的眼睛像星星,能照亮我们的路”。那时他觉得不好意思,现在想起,心里却暖烘烘的——原来自己不经意的举动,真的能在孩子心里种下光。
巡到最后一排,他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草稿纸上写着“要像李老师一样,做个温柔的老师”。李想愣了愣,走过去,男生慌忙把纸折起来,脸都红了。“你认识我?”他问。男生点头,小声说“我是您女儿的学生,她总跟我们说,您当年怎么帮她擦答题卡,怎么劝她别放弃画画”。李想心里一酸——女儿退学后,很少跟他提这些,原来她一直记得。
考试中场,有个女生举手,说“老师,我有点头晕”。李想递过去一瓶温水,女生接过时,手还在抖。“别慌,慢慢来,”他说,“当年我女儿高考,也差点晕在考场,后来喝了口水,就挺过来了。”女生笑了,说“谢谢老师,我会加油的”。李想看着她,想起女儿高考那天,他在考场外等,看见女儿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说“爸,我尽力了”。那时他没说什么,只是递过去一个拥抱——现在他才知道,有时候,一个拥抱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考生们陆续交卷。苏晓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师,谢谢您当年的话,我会努力成为像您一样的老师”。李想把纸条收好,说“我相信你”。苏晓笑了,像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姑娘一样,露出两颗小虎牙。
收完卷,李想锁上考场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像在和三十年的教学生涯告别。他走在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墙上的“师德师风”标语上。他想起1985年,老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师德不是口号,是你怎么对待每个孩子”;想起1999年,那个画小人的男生说“老师,您让我觉得读书是件快乐的事”;想起2020年,疫情期间,女儿在电话里说“爸,我现在才懂,您为什么爱当老师”。
走出教学楼,他看见苏晓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在门口说话,看见几个考生在互相加油,看见阳光洒在香樟树上,树叶绿得发亮。他想起自己的人生,像一条河,从1985年的那个夏天开始,流过无数个考场,流过无数个孩子的青春,现在终于流到了河岸。可他知道,这条河的回响不会停——苏晓会带着他的话,去教更多的孩子;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会带着女儿的话,去做个温柔的老师;还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人,会把教育的光,一直传下去。
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信息:“爸为你骄傲。”很快,女儿回了条信息,附带一张照片——照片上,女儿站在教室里,笑着给学生讲课,阳光洒在她身上,像当年洒在他身上一样。李想笑了,把手机揣进兜里,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他看见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听见他们说“我最喜欢我们老师了”。李想想起自己教过的那些孩子,想起他们的笑脸,想起他们的梦想,想起他们在考场上紧张的样子,想起他们成功时的喜悦。他忽然觉得,三十年的教学生涯,不是在监考,而是在见证——见证一个个孩子的成长,见证教育的变迁,见证自己的人生,慢慢沉淀成一首温暖的诗。
夕阳西下时,他回到家,把那个磨出毛边的监考证,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很多东西:1985年的第一张教案,1998年的“优秀教师”奖状,2005年那个男生画的小人,2020年女儿寄来的照片,还有苏晓刚递给他的纸条。他把这些东西整理好,轻轻关上抽屉——这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他走到阳台,望着窗外的天空,晚霞很美,像当年见过的一样。他想起老校长说的话:“教育是能让人心里发暖的事。”现在他终于懂了,这份暖,不是来自奖状,不是来自荣誉,而是来自那些孩子的笑脸,来自那些不经意的回响,来自自己心里,那份对教育的热爱和坚守。
他笑了,轻轻说了句:“再见,我的考场;你好,孩子们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