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饵
程叙接到楚宛云电话时,正在公司整理一批交接文件。
"你的画具,"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的慵懒,"我收拾出来了。还有你妈那个青花瓷瓶的碎片,我也用盒子装好了。你什么时候来取?"
程叙握着手机,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办公桌上,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他想起那个瓶子——母亲出嫁时的陪嫁,传了三代,被楚宛云"不小心"摔碎的那个夜晚。她当时也是用这种声音说:"对不起嘛,人家不是故意的。"
"周末。"他说。
"好。"她顿了顿,尾音轻轻上扬,像一根羽毛搔过耳廓,"我等你。"
电话挂了。程叙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那时他们刚确定关系,她在电话那头说"我等你下班",那天,他在地铁里站了十个站,每一秒都是甜的。
现在他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疲惫,像旧伤结痂后那种不痒不痛的麻木。
周六下午,程叙回到那个住了三年的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门开了,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玄关处一盏壁灯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进来呀。"楚宛云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带着笑意。
程叙换鞋,走进去。客厅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香气,是楚宛云常用的那款熏香,他以前说过闻了头疼,她从没改过。今天这味道格外浓,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阳光从那条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袍。香槟色,吊带,领口开得很低,后背几乎全裸。睡袍的下摆只到大腿中部,光线下能看见丝绸贴合身体的轮廓。她的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水珠顺着颈侧滑进锁骨窝里,像一颗迟迟不肯坠落的泪。
程叙停下脚步。
"你来了。"她转过身,嘴角噙着笑。那笑容他很熟悉——恋爱时她常这样笑,带着一点娇嗔,一点试探,还有十拿九稳的笃定。她知道自己的美貌是武器,而他已经三年没有抵抗过了。
"画具在哪?"他问。
"急什么。"她走过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水汽,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浸在酒里的黑葡萄。"叙,你瘦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脸颊。那触碰很轻,带着凉意,像蛇的信子。
程叙没有躲。
她似乎把这当成了默许。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停在他的喉结上,轻轻摩挲。她的身体也贴了上来,丝绸与棉质衬衫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在他耳边吐气,声音低得像呢喃:"这三天,我想了很多。叙,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温热地洇在他的衬衫领口。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演的还是真的——程叙已经分辨不出了。他只知道,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发抖的。那时他以为那是脆弱,是信任,是需要他保护的信号。现在他明白了,那不过是狩猎前的蓄力。
"那个男人,"她哽咽着说,"我已经跟他断了。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叙,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她的手从他的领口滑进去,指尖冰凉,像几条小鱼游进他的衣襟。她的唇也贴了上来,在他的颈侧轻轻蹭着,带着沐浴露的桃子香气——她知道他最喜欢这个味道,恋爱时他常说"宛云,你闻起来像夏天的第一口桃子"。
程叙闭上眼睛。
身体是有记忆的。三年的肌肤相亲,无数次的深夜纠缠,她的气息、她的触感、她在他耳边喘息的节奏,都刻进了骨髓里。他的心跳加速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喉咙发紧,手掌不自觉地想要回抱——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圈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楚宛云闹了很久,要他去索赔、去吵架、去"像个男人一样"维护她的权益。他去了,赔了两千块钱,她嫌少,跟他冷战了半个月。
那圈水渍还在,像一只模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宛云。"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她的唇停在他的颈动脉上,感受到那里剧烈的跳动,她笑了——那是胜券在握的笑。
"你的演技,"他说,"比三年前更好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程叙握住她的手腕,从自己的衣襟里抽出来。动作不重,但不容置疑。他后退一步,看着她——她的眼眶还红着,嘴唇微张,睡袍的肩带滑落一边,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她很美,即使在狼狈的时刻,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但程叙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展品。
"三年前,"他说,"你蹲在地上给流浪猫撑伞。白色的裙子沾了泥,你仰起脸对我笑,说'你也喜欢猫吗'。那时候我以为,这么干净的人,心一定也是干净的。"
楚宛云的脸色变了。那种精心维持的柔弱像一层薄冰,开始出现裂痕。
"后来我才知道,"程叙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那只猫是你室友的,你借来拍照。那个雨天你等了很久,因为你想拍一组'文艺少女夜与昼'的照片发朋友圈。我刚好路过,成了你的背景板。"
"你……"她的嘴唇在抖。
"我不怪你。"程叙说,"那时候我确实需要被拯救,哪怕是一场表演。但你演得太久了,宛云。久到你自己都忘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绕过她,走向储藏室。画具用一个纸箱装着,放在门边。青花瓷的碎片用丝绒盒子盛着,上面还系了一个蝴蝶结——她连道歉都要讲究形式感。
他抱起纸箱,转身。
楚宛云还站在原地,睡袍的肩带彻底滑落,露出更多雪白的肌肤。她没管,她只是看着他,眼神从错愕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某种凶狠的、困兽般的绝望。
"程叙!"她尖叫,声音撕裂了客厅里甜腻的空气,"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多清高?这三年你睡了我多少次?你享受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演的?"
程叙停在玄关,没有回头。
"是,"他说,"我享受了。所以我付出代价了。三年,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现在,两清了。"
"两清?"她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酒红色的甲油像干涸的血。"你想两清就两清?程叙,你别忘了,这房子里有我三年的青春!我的名声!我的——"
"你的什么?"他终于回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你的名牌包?你的奢侈品?你刷我信用卡买的那些你从来不用、只在朋友圈拍照的首饰?宛云,那些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但我的命,不行。"
她的手指松开了。
"我累了,"他说,"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演一个'好丈夫'。你生气我道歉,你任性我包容,你出轨我原谅。我演得连我自己都忘了我是谁。现在我不想演了。这个舞台,留给你自己。"
他拉开门。
"程叙!"她在身后喊,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恐惧,"你会后悔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要了!"
他跨出门槛,在楼道里站定。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站在门里,睡袍半敞,头发凌乱,像一幅被撕破的名画。她很美,但那种美是锋利的,是带刺的,是会在你靠近时割伤你的。
"也许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大概是她摔了什么东西。他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数字从十二变成一。
他抱着纸箱走出单元门,下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空气里有花的香气,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那种甜腻的、令人窒息的味道终于散尽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楚宛云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他扫了一眼——
"程叙,你记住今天。你会回来求我的。你离不开我,你这辈子都离不开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废物,是我可怜你才——"
他划到最下面,点击删除联系人。确认。
世界安静了。
他抱着纸箱向前走去,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但那云是朝云,是即将散去的云。他知道,等这云彻底散了,会有风吹过来,会有雨落下来。
不是现在。但总会来的。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