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再次做梦,梦境清晰冗长,这次不是娱乐八卦,不是周冬雨和陈伟霆在一起了的娱乐圈又一恋情公开(尽管我还在梦中感叹周冬雨这几年越来越好越来越漂亮了),而是多年来梦中最常见的主题之一,水。
因为口渴,因为众所周知的另一原因,我中断了梦的继续发生,迫不得已醒来。被窝之外的空气极寒,我一点不想动身,朦胧之中,窗外的鸟儿啁啁唧唧叫着,眼睛半睁半闭,透过阳台门的纱帘,我意识到天亮了。我的眼睛重又合上,咂摸着刚才的梦境。朱生豪在写给宋清如的一封信里说,醒来而能把梦记忆清楚,是一种快乐。这封信之前,朱生豪的信里,讲了他的一个梦,他梦到汉高祖要求他将《史记》译为英文,于是他翻译了《史记菁华录》里《项羽本纪》一篇。朱生豪在信里是常常描述他的梦境的,他的语言在描述他的童年生活阅读心得与梦境时,非常俏皮灵动,一点不肉麻,简直可爱极了。
我想着如何效仿一次朱大文豪,试图回忆并描述自己的梦境。毕竟,梦,也是文学中最最常见的主题之一。印象中川端康成也是个写梦的高手,本科时读他的《睡美人》和《雪国》,还向其学习想要写一个梦中的故事,最终不了了之。
梦里,我起初是一个人,绵延的村庄,类似二姑家附近的一条河,河水肆虐浑浊,典型的黄河水气质。写到这里,我发现我对梦的记忆迅速递减,只剩下一抹水迹。我只能努力去还原刚刚过去的梦境。河水泛滥时,我在渡河。谢天谢地,这次不是我一个人,我是和大学兼研究生同学红豆一起。我们长途跋涉,无路可走了,遇到两个农民模样打扮的人在河岔口手握铁掀分散河水,其中一人是陶泽如(大概临睡前看了一眼电影《生活秀》,他是主演)。他们给我俩指路,我俩避开激流,从河水浅处淌水而过,平安抵达岸边。右脚伸进浑浊河水的刹那,我甚至庆幸自己穿了塑料凉鞋,一点不怕水。
过了河,泥泞宽阔的路并不好走。显然,所有的路都被河水冲刷过。我俩不知何故开了拖拉机,开着拖拉机的我横冲直撞,差点撞到一堆码的整整齐齐被河水浸泡过的红砖。三岔路口望过去是一片红色的泥泞,我俩手牵手往前走。拖拉机不知何时又消失了。梦里的情节,从来都是不讲道理不合逻辑又自由自在发生着。梦,梦境,是另外一个世界。
面对湿润的红土地,我感叹了一句,南方都是这样的吗?然后我就醒了。醒来后,我想,我梦到的是北方的原野吧。
梦中这水,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一次次进入我的梦里。梦中之水,一次次带给我的,都是恐惧无助慌乱。
我对水最初的印象如何呢?水,最初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是何种模样?
水,我竭力回忆我人生最初的水之记忆。最早的水,不是我在母亲的子宫里,被羊水包围,尽管那是生命真正最初的水。最早的水,是我被收养我的那户人家退货,他们一把将我推搡出红色的小铁门外,哐当一声,大门紧闭。我在门外哭的歇斯底里,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响彻村庄,没有人为我开门。
我在门外等啊等,始终没有人出来。我哭累了,绝望了。我凭着记忆去寻找回二姨家的路,我是在二姨家被这户人家接走的。回二姨家的必经之路是一条河,无法跨越,那时也没有桥。那条河用现在的眼光来看,真是一条小河啊,对当时的我,却无比宽阔。那时的我,也不过四岁,四岁的孩子,面对一条河,横亘在那里,河水汹涌澎湃。
是中午,太阳火辣辣的照着,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地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在河边踌躇不前,河水欢快地奔流,我不记得自己试了多少次,我还是无法过去。我顺着河水往下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遇到了一个洗衣服的女人。她问我干嘛,我说回家,她问我家在哪里,我说承庄。她问我去谁家,我说姨家。她笑着说,那是她的娘家,她认识我二姨,也知道我。然后她甩了甩湿淋淋的手,放下棒槌,把衣服搁在搪瓷盆里,抱我过河。过了河,她轻轻将我放在地上,用手比划着告诉我说,沿着庄稼地我该如何走回去。在阳光下,那个女人温柔可亲,年纪很轻,皮肤很白。嘿,我居然真个走回去了。我一个人走回到了二姨家,两个村子隔了十几二十里路呢。
刚刚的情景,是时隔二十多年后,我用想象还原的。实际上如何呢,我只记得被推出门的那一刻和关闭的大门,只记得有个洗衣的女人抱我过河,在遇到她之前,我已经尝试过无数次过河,只记得天黑了我才回到二姨家。一路上一定有不少好心人帮我,我那么小,一定不记路。我还记得第二天,二姨起个大早站在房子拐角处,对着我被退货那户人家的方向大骂,骂了整整一个上午。
二姨骂什么呢?不记得了。也许是骂我这个累赘总是没人要,也许是骂那户人家太狠心,不要就不要了,也不知道送回去,毕竟我还那么小,两个村子离得还挺远。
关于水的另一次原初记忆,是在大姨家。我在成年后明白,大姨是个狠心的女人,也是我生母不幸一生的始作俑者。我的童年因了生母的不幸与倔强,颠沛流离。
三岁左右,生母迫不得已跟随第二任丈夫背井离乡南下打工,我在各个亲戚家轮流寄居。住的最多的便是两个姨家,住在大姨家时,因了生母的倔强与不屈从,违背了她的意愿,她格外讨厌我。
有一天吃饭时,我因为忘记规矩坐在了厨房的椅子上。她的女儿进来时,发现我坐了椅子,十分生气,拉住椅子的靠木一把将椅子抽了出去。那时我三四岁模样,她的女儿长我五六岁或者再多一点,总之比我高比我大比我壮,她轻而易举抽走了椅子,我毫无准备,手捧饭碗向后倒去,后脑勺一下子磕在墙上。
我觉得头好痛,放下饭碗,伸手一抹,全是血,我吓坏了,哇地哭出声来,大姨从邻家闻声赶来,见我在哭,对我一阵恶骂。我汩汩冒血的后脑勺,她看都没看一眼。
幸而年纪小,磕的并不严重,我自己到房角抓了一把黄土摸索着按到伤口处(那时候到处都是黄土),没过多久血自己止住了。血止住了,那些流出来的血干后,却将头发锈成一团。那些日子,我就蓬着一头血迹游走。是初夏,待伤口好多了,我自己去大姨家附近的溪水边洗了头发的血迹。
那天阳光真好呀,在溪水边,绿树成荫,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水流潺湲,清澈见底,水底的小石头光滑可鉴,洗头也是很浪漫的事了。
这是我关于河水最初的记忆。算不上愉快。
也是长大后才知道,我在各个村子里看到的大河,大姨的村子,二姑家的村子,姑奶奶家的村子,实际上是同一条河。这条河叫白降河,据说是因为河水倔强,所有的河水都是自西向东流,这条河却是自东向西流,太犟,一根筋,不随流俗。
后来,我的梦里常常有水。北方的小河水。
我一次又一次梦到河水肆虐,淹没庄稼,或者我在河水中挣扎。我至今清晰记得的从前的梦里,河渠水涨,我被水流冲走,在河水中一路历险,惊心动魄。这是另外一条河,或者说不是河,是人工渠,只有干旱的季节上游的水库才会放水,放水时,村庄近水楼台,河水迅疾暴涨,家家户户拿着铁掀铁锹忙碌地修沟渠浇地。
我还梦到过在河里洗衣服,衣服被水冲走了,我一路跟随河水捞衣服,拼命地跑啊跑,拿着棒槌或树枝,够啊够,就是够不到捞不着。我又急又怕,几乎哭出来。一着急就醒了,醒来后忍不住用手掐自己一下,暗暗庆幸,幸好是梦,现实里的我,躺在温暖柔软的床上,一切安好。
伊朗导演马基德•马吉迪的《小鞋子》中,小女孩莎拉(Zahra)唯一的一双鞋子不慎丢了,她只能和哥哥轮流同穿一双破旧的球鞋上学,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那只球鞋因为太大走路时掉进水里,水流湍急,鞋子顺水漂走,小女孩急得拼命跑着顺水救鞋,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河水太急,有些水段在地底下,她只能拼命跑着追赶水流的速度趴在洞口等待,女孩毕竟太小,胳膊不足以够到那只鞋,只能眼睁睁看着鞋子向前漂流,她不懈地努力奔跑着。最终有好心人帮她把鞋子挑了上来。看到这一幕,我泪流满面,这一幕,在我的梦境里出现过多少次啊,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景,我的衣服掉进水里,我顺水跑着,希冀抓住自己的衣服,跑啊跑,抓不住,常常在梦里急得哭出来。
《吕氏春秋》说,“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那么,梦中之水呢?
梦见水,意味着什么?
——2018.2.2 依烟于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