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空前传:签字

      1950年早春,迪化地窝堡机场。风里有沙。

      迪化办事处的机务赵德贵站在电话机前,嗓门扯得老高,电话那头是兰州东岗机场的沈晨。

      事情得从头年冬天说起。苏制里-2开始飞西安—兰州—酒泉—迪化航线,用的是苏制航空机油。西北航空处也分到了一批,刚刚从霍尔果斯口岸运进来,先到迪化,再往东分发。桶是新的,封条标签上印着“Авиационное масло”赵德贵翻了半天字典,说大概是“航空机油”的意思。

      赵德贵带着人开了一桶抽检。桶底有沉淀——不是泥沙,是类似胶质的东西,黑褐色,用手指搓一下,黏糊糊的,半天洗不掉。

      赵德贵皱了眉头。这批苏制机油是要用于航空处那几架接收来的旧飞机的——C-47运输机、C-46,都是美制机型,原来用的美制机油。苏制机油灌进美制引擎,黏度、滤芯规格都不一样,他心里没底。

      他给航空处打电话:“机油有沉淀,不能灌。而且这是苏制油,咱们的旧飞机是美制引擎,规格对不对得上还不知道。要么退库,要么等化验结果。”

      沈晨回复:“滤一遍可以使用。”

    “沈副处长,这苏制机油稠,美制发动机吃了要拉缸!”赵德贵声音很大。

      “手册上写了,美制R-2800发动机可以用苏制MK-8机油,只是换油周期要缩短。”沈晨的声音很平,“你仔细看看。”

      赵德贵是1945年进国民党空军机务队的,在汉中和重庆都干过,B-25、C-46的引擎都拆过。国民党撤退的时他没走,留在迪化机场,后来被接收,成了西北航空处留用技术人员。他见过太多因为机油出问题摔飞机的——1948年重庆白市驿机场,一架C-47因为机油滤芯堵了,起飞后引擎起火,摔在跑道头,死了四个。

      所以他不敢马虎。

      沈晨想的是,航空处能飞的航线只有这一条,还经常因为天气、零件、油料停航。自己手里那点机油,是掐着指头算的。退了就要重新申请,重新走口岸,重新分配——快则一个月,慢则一个冬天。西北的冬天,航线一封就是半年。

      他在电话里说:“国民党那时候也这么飞过,滤一遍就灌。”

      赵德贵在电话那头说:“沈副处长,国民党那时候摔的飞机也不少。”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

      电话的争吵声惊动了隔壁的赵光远。

      赵光远从陆军过来,打过仗,负过伤,后来调到航空处当处长兼政委。他不懂飞机,但他懂“负责”两个字的份量。他走到门来,看着窗外机场上那条黄土跑道。跑道上什么都没有,连只麻雀都懒得落。他想起当年在华北打游击的时候,子弹不够用,有时候一颗子弹要用旧弹壳装上自制的火药,再压回去。那时候他跟战士说:“枪不响,敌人就活;枪响了,打不响,自己也活不成。所以每一颗子弹,都得算清楚。”

      现在他管的是飞机,不是步枪。一颗子弹打不响,人还能跑;一桶机油灌进去,引擎在空中停转,里面的人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西安—迪化这条线,是西北最重要的空中通道。新疆刚和平解放,干部要往那边送,邮件要往那边运,药材要往那边带。六军军部还在迪化,罗元发司令员那边等着用飞机转运人员和物资。可航线飞得起来飞不起来,一半看天,一半看油。

      他看着沈晨:“机油的事,你定,但你得签字。出了事,咱俩负责。”

      沈晨沉默了几秒,“我签”。

      那天,沈晨在“同意滤三遍后使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赵光远也签了字,旁边盖了航空处的章。

      一周之后,赵德贵在迪化签了“验收合格”,后面加了一句:“已按规程过滤三遍,沉淀物已清除,使用前请再检。”

      那批机油后来真的灌进了C-47的引擎。飞机飞了,从迪化到兰州,再到西安,没出事。赵德贵站在跑道边,看着飞机螺旋桨卷起黄土,慢慢消失在西北的天空里。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回了机库,把那桶抽检剩下的沉淀物倒进一个玻璃瓶,贴上标签,放进工具柜的最底层。

      他不知道那个瓶子后来去了哪里。也许跟着他去了新成立的西北军区空军,也许留在了迪化机场的仓库里,和那些没人要的零件堆在一起。

    一个月后,赵光远去迪化协调航线运输事宜,途经地窝堡机场时,他看到赵德贵。两人握手的时候,能感觉赵德贵的手指关节粗得像核桃,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赵师傅”,赵光远说,“你这双手,摸过的发动机,比我打过的仗还多。但上次机油的事儿,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信沈副处长的手册。那桶机油,是苏联老大哥送来的,手册也是他们一起送来的。”

      赵德贵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又看了看停机坪上那架刚加完油的C-47,点了点头。

      1949年末到1950年初,两三个月的时间里,西安——迪化的航线,共运送兵员一万五千多人,运送物资近50吨。

      许多年之后,赵光远回忆说,他这辈子打过最硬的仗,不是在华北的壕沟里,也不是在西北的戈壁滩上,是在兰州东岗那间漏风的机库里,跟天打,跟地打,跟自己的不懂行打。他不会看云层高度,不会算能见度,可他学会了在签字之前先问一句“能飞吗?”这一问,就是三年。

      本期配图由张冀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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