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的心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离别是秋日里的梧桐叶,飘落时才知道风的方向
八十年代中期的风里裹着粉笔灰,校园的梧桐叶黄了又绿。先是接班制度像被抽掉榫头的木椅,资深教师们授课时眼神飘向窗外,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线。撤校的消息比秋风跑得还快,像片带着火星的梧桐叶,"哗啦"一下点燃了整个校园的焦虑。年轻教师们夹着教案往县教育局跑,政策像片突然飘来的乌云,暂时遮住了撤校的太阳,可没多久又飘走了——只护着九年义务教育这片庄稼地,高中部依旧悬在半空。
1987年的开学季,乡高中摘了"高"字招牌,变成只收初中的乡中。高三学生像候鸟飞向县城,高二和初三的学生挤在同一片屋檐下,像两群不同季节的候鸟共用同一片树林。校园中央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曾经挤满教室的读书声,如今掺着对未来的嘀咕。
小宪坐在教室后排,望着前排小云认真记笔记的侧脸,她发梢沾着的粉笔灰,在阳光里像细碎的星子。他知道,明年夏天她会成为县城高中的凤凰,自己大概率是回村种地的泥鳅。这念头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课堂上,小宪的视线总追着小云转。她举手回答问题的声音像清亮的山泉,而他低头盯着草稿纸,把"以后"两个字反复描黑,又狠狠擦去。课间操场的柳絮落在她课本上,小宪递出颗橘子糖,糖纸在风里翻出橘色的波浪:"昨天的几何题,你解法真巧。"他避开"分别"二字,像避开带刺的荆棘。
放学路上,菊香混着泥土味飘进鼻腔。小宪数着车轮碾过的辙痕,小云踢开脚边的石子,声音轻得像片柳絮:"听说县城书店进了新资料。"路过供销社时,广播里的教育改革新闻盖过了英语磁带的旋律,小宪悄悄关掉了随身听。
夜深人静时,小宪望着天花板数梧桐叶落下的次数。他甚至想过,要是去煤矿挖煤,是不是也能离小云近一点——至少他们都在为生活用力。但那点微弱的念头,很快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矿灯再亮,照不进大学的图书馆;煤块再黑,染不黑录取通知书上的烫金字。
初冬的晨雾漫进教室,小云转身借橡皮时,指尖轻轻扫过小宪的手背。那温度像片停留的梧桐叶,让他想起春日里,两人蹲在花坛边观察蚂蚁搬家的午后。他忽然明白,有些距离不是用分数丈量的,就像有些记忆,会像老槐树的年轮,永远刻在生命里。
后来才懂,撤校不是终点,是青春里必经的驿站。就像秋日的梧桐叶,飘落时带着对枝头的眷恋,却终将在泥土里化作滋养未来的养分。而那些共度的晨读与黄昏,早已在心底长成不会凋零的常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