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像山风一样 44

第四十四章 解盅

这日,沈清舟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函:天下大事已定,诚请杨歌等人入宫一游。落款人是赵胤。在杨歌的面前,他没有称王称皇。而杨歌他们也一路游山玩水,历时十天,终于看到红色的宫门。

守门的侍卫显然没收到蓝莺这号人物的画像,一见她那一身苗疆打扮,肩头还蹲着只神异的双头怪鸟,最骇人的是她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篓和皮袋,有的里面甚至窸窸窣窣动着。

任凭蓝莺怎么辩解,宫人只认死理:无谕旨,不放行。这一拦,便从午后僵到了黄昏。若非赵王闻讯,特意命人抬了软轿来接,怕是要闹到月上中天。

轿帘掀开,蓝莺踩着绣墩踏脚石跨出,一眼便瞧见了巍峨宫阙。她哪里见过这般阵仗?金灿灿的琉璃顶、朱红的盘龙柱、玉石铺的阶、鎏金的兽首衔环……满眼都是富贵流光,晃得她眼晕。先前被拦的憋闷气,瞬间被这铺天盖地的奢华冲散了大半。

“啧啧,”她左看看右摸摸,指尖划过冰凉光滑的汉白玉栏杆,活脱脱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石头都比咱们寨子的磨盘金贵!”

阿蛮跟在她身后,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另一座山峦;沈清舟则垂眸敛目,恪守礼数;穿山甲对什么都好奇,却又紧紧挨着蓝莺,像极了护食的孩童。

此时,赵王已在殿中等候。

站在那幅《江山万里图》下,像是等着一场迟来的诊疗。见杨歌进来,他并未摆出天子的架子,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见到蓝莺,他并未因她方才的失态而着恼,反而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蓝莺的鲜活与杨歌时的冷截然不同,同样张扬的美貌,蓝莺的绝美笑容,而杨歌却如清冷的月光,不,清冷只是对他,她的肆意张扬、柔情似水、和风软语全只给了身旁的沈清舟。

“蓝莺姑娘不必拘礼,”他开口,声音温和,“此番请诸位入宫,是为商议解蛊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蛮与沈清舟,最终又落回蓝莺身上:“所需之物、朕准备妥当,宫中已辟静院,供诸位安置。”

满殿宫人垂首,几乎要憋出内伤。谁曾见过陛下对一介外邦女子如此破例迁就?可偏偏,这女子的一颦一笑,都鲜活得让人挪不开眼,与那位清冷如月的杨歌,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蓝莺满意了,嘻嘻一笑,又忍不住想去抠柱子上一条龙的金漆,被阿蛮轻轻拍开了手。

赵王看着这一幕,心中默然。这皇宫,终究是关不住这样一团野火般的生机。

......

偏殿内,烛火静燃。

赵王端坐于榻上,神色肃穆。他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什么——就在去年,因他对杨歌生出非分之想,阿蛮以精神力吓唬他,重伤濒死。阿妈赶到,在他体内种下同命蛊。杨歌生,他生;杨歌死,他死;杨歌痛,他感同身受。

这是阿妈对她的心疼。但阿蛮不喜欢这种联系,她不是不会,只是不屑。

阿蛮的指尖还按在赵王心口,但手臂已在细微颤抖。她不是在“取”蛊,而是在拆线——把阿妈以精血为绳、缠在赵王骨血里的同命契,硬生生剥离开来。

每剥一寸,赵王的脸就白一分,额上冷汗滚下来,浸湿了鬓角。

而阿蛮更甚。

她闭着眼,唇色褪得几乎透明,只有握指的手稳如磐石。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一路烧回自己身上。那是双倍的痛——他在受,她也在受。

“咳——!”

赵王忽然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手指死死扣住榻沿,指节泛白。

几乎同时,阿蛮身体一倾,喉头一甜,一口血涌到嘴角,被她强行咽下。眼前发黑,耳边嗡鸣,她却还在撑——不能断,不能急,这线若断得不齐,反噬足以要两人的命。

最后一寸,是最难啃的骨。

阿蛮猛地咬破舌尖,以痛提神,指尖狠狠一挑!

“噗——”

赵王喷出一口淤血,溅在地上,暗红发黑。

而阿蛮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

“阿蛮!”

一直守在身侧的沈清舟身影一闪,稳稳接住她。他手臂一沉,才发现她轻得像片纸,浑身冰凉,冷汗湿透了后背衣衫。

赵王喘着粗气,勉强抬眼望去。

少女瘫在沈清舟怀里,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而他呢,心口空得发慌,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肉,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殿内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喘息声。

蓝莺早吓傻了,想凑近又不敢,只小声问:“喂,阿蛮,阿蛮?”

沈清舟把阿蛮小心抱稳,指腹擦过她冰凉的额头,声音低哑:“虚脱。精神力耗尽,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赵王撑着榻,缓缓站起身。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看向阿蛮,没有帝王的审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沉重。

“备轿,”他哑声道,“传太医,不……传最好的伤药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这恩,朕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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