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拐子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冬日最后一抹残阳从西边山脊滑落的时候,暮色如墨洇开,逐渐浸染东边山坳,留白山顶的浅蓝色天空。山风像一个小偷,趁着暮色悄悄潜入村庄。院畔歪脖子老榆树轻轻招了招嶙峋的枝桠,沟渠里枯叶旋转出诡异的轨迹……

外婆拄着拐杖站在院畔上,掩襟蓝布衫被晚风轻轻掀起衣角,瘦弱的身躯像是随时要飘走的纸鸢。

怪鸟是裹着黑夜来的。它掠过对面山梁时,我正背着背篓打算去场里揽羊草,忽然听见翅膀划破空气的簌响——那声音不像寻常飞禽,倒像是有人抖开浸湿的麻布。抬头望去,怪鸟暗褐色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翅膀边缘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怪鸟收起翅膀落在光秃秃的榆树上,发出一串“咯咯”的叫声。枝桠微微震颤,最后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相娃……”外婆轻柔的声音像是呓语一般,她望着树上的鸟儿,平静地说:“我要走了。”

父亲赶着羊群快要回来了,羊入圈后奶完羊羔就要添干草。我急于忙手里的活,有点不耐烦的问了一句:“天都黑了,你要去哪里,快回窑里吧。”

外婆仰头望着枝头的黑影,抬起拐杖指着树上的怪鸟:“看,呲拐子在对我笑呢,它来催我了,我在阳间的日子不长了……”

外婆的声音轻得像片寒冬的雪花,让我浑身发冷。两年前的秋天外婆摘花椒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大腿骨,那时候我还在上中学,父母也在地里忙农活,她只能一个人爬回来,晚上母亲从地里回来做晚饭才发现躺在院子里的外婆,请了村里接骨的人帮她绑了夹板。自此以后,外婆身体每况日下,五十多岁的她逐渐萎靡,腿部青斑蔓延,操劳一生的背再也经不起病痛的折磨,弯的像一把镰刀,悄无声息的收割着她的生命。

树上的黑影忽然发出"咯咯"的怪笑,像是喉咙里卡着痰的老妪。

我弯腰抓了把黄土,在细碎的尘屑未从指缝漏光之前向怪鸟扬了出去,它扑棱着翅膀换到更高的枝头,转动着灵活的脑袋一副嘲笑的神态。

"不过是只老鸹!"我望着树上的怪鸟,再次捡起土块狠狠掷向树冠。

土块击中树枝发出一声脆响,黑影腾空而起,翅膀掠树冠,落在十步开外的另一个杨树上,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嘲笑。

夜风揉碎了外婆的叹息声:"哎,别管它了,你快去忙你的,羊快回来了。"

暮色里传来羊群“绵绵”的叫声,外婆转身向窑洞走去,佝偻的身影在拐杖敲击声中缓慢移动。是外婆的烙饼供养了我中学三年,十八岁的少年从没有想过会有那么一天外婆会离开他。

那个冬天格外严寒,外婆也很少走出窑洞。来年二月天,山中积雪才开始融化,春未暖,我从山洼里采回一朵黄色野花拿给外婆看,她接过花朵,喂进嘴里仔细品尝。那几天她好像精神了许多,在阳光明媚的天气里还从箱子里翻出旧衣服去院畔晾晒。

月底我随村里几人一起外出打工,直到五月后,只身在外打工的我接到父亲的来信,满满两页信纸,关于外婆的仅有一句话:你外奶奶三月初去世了……

先人的生命是山风和雨水逐渐侵蚀的高墙,他们拦在我前面,替我遮风挡雨,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安然地躲在墙后面,有一天墙轰然倒塌下来,压的我几乎窒息。眼泪和哭泣换不回外婆的生命,她安静地躺在坟墓里,没有了病疼地折磨,只留下思念的人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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