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喔~~!"
村庄僻静,热得燥人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尖利的嘶吼,仅一瞬便戛然而止。
“呼~”窄小的院内,年轻强壮的汉子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一只宽大有力的手紧握着细小的鸡脖子,而那母鸡被卡住了喉咙,翻着眼白蹬着脚,已是濒死之态。
男人转身,跛着一条瘸腿,一步深一步浅地朝厨房而去。
“我的儿啊!你作甚!”比母鸡的濒死嘶吼更要尖锐难听的吼声传入耳孔,那汉子手一抖,掌中面临处决的母鸡摔到地上,那母鸡极是机灵,一展翅,跃至墙头仓皇而去。
“阿贵啊,你可别对那老母鸡起甚么不该有的心思,那是咱们家的宝儿啊!”
王来贵撇了撇手里的鸡毛,挠着脑袋转过了身。
面前像个毛掸子一般炸开的是他老娘,脸上褶皱深得一道道,像夏日里枯干的泥地,身材矮小佝偻,又似一根被削掉一截的拐杖。偏这五六十岁的老太太虽已老到开始掉牙了,却眉目锐利像那深夜里的老鸟,总寻思着要咬下谁的一块肉才好。
“阿母,儿也是不得已,小玲她这身子骨一直瘦弱,偏又落了胎,儿寻思着把这母鸡炖了,好给她补补身子啊。”王来贵说着又抬手抹了把汗。
“你那不中用的媳妇!可是要气死你老娘!"老泼妇叉起了腰。
“当初花了半吊钱把她买回来,也是指望着能给你传宗接代,可你看,花钱买回来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身子骨弱得像个甚么,这一次好不容易给怀上了,眨眨眼就给没了!造孽啊~”老太太一想到那流掉的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宝贝孙儿,便又是一阵哭天抢地,偏那干涸的老眼流不出泪珠儿,只像头老鹅般梗着脖子,干嚎。
王来贵略有不满地把他老娘瞧了一眼,“怎能说是不会下蛋的鸡,先头不是生过一个吗?”
一说这个,老太婆更来气,那双三角眼一瞪,嚷嚷道:“女娃算什么蛋!女娃哪能传宗接代!赔钱货一个,要不是拿去溺了,指不定还要再养一个废物。”
“阿母!”汉子极着急地一喊,一边朝他老娘微弓腰,一边心虚地频频望向堂屋,“不是说不提这茬么?!可别让小玲知晓了这件事。”
王来贵内心着急,小玲身子骨弱,第一胎生下个女娃不容易,现在第二个娃又这样没了,她正伤心着,若是被她知晓当初的女娃娃不是胎死腹中而是生下来后被老娘拿去河边溺了,她会承受不住的。
想到这,他对阿母真是有了些埋怨。
“啐!你便是那被野狐狸叼走眼珠的傻汉!凭白被个软婆娘抠了心眼,你便护着她吧,也不知那白眼儿狼能不能看到你这份心意。”老太婆双手一背,老鸡踱步地离了院子,是又要到路口和其他老娘儿们说道去了。
王来贵摇了摇头,到厨房端来碗热汤,喜滋滋进了屋内。
一掀帘,屋内空气略有浑浊,简陋的摆设配上空旷的四壁,一眼便能看到“穷”字。王来贵却没有什么嫌弃的想法,只一个劲儿往炕上瞄去。
炕头上被褥凌乱,陈旧变色的褥子里包裹着一个小妇人,令人略感惊奇的是,一个乡野老村,竟也能藏着如此一个姿容柔美的妇人。那小妇人肌肤嫩白,一张小脸不如汉子的巴掌大,那双桃花眼明明黯淡无光,了无生气,却也依然勾人得紧。难怪鲁莽急躁的汉子也为她柔了心。
“小玲,起来喝点热汤暖和暖和身子。”王来贵侧坐在炕上,轻柔地抱扶着自家媳妇,端起碗一汤匙一汤匙地给怀中人喂着汤水,极有耐心。
那美妇人只字未言,甚至对丈夫的到来和照顾没有一丝回应,连眼珠子都不曾转动过。而这酷暑当头,她一身软无骨的嫩肉却泛着凉丝丝的寒。若不是她十分配合地张嘴吞咽着热汤,却是要让人误以为这只是个模样妍丽的冰冷木偶了。
旁人觉得奇怪,那王来贵却习以为常,自家媳妇自买来的时候便是这样冷冷淡淡,波澜不惊的,不说话是因为她不会说话。自是被那人牙子毒哑了的,说是性子太烈,吵嚷着要救命,那可不吓坏了那些人牙子,一碗药灌下去,话是再不会说的了。
美人唇美嗓子哑,王来贵却觉着甚好,若自家媳妇也对着外人喊救命,他可是受不了的。
而且他一点不嫌他媳妇是个哑巴,王来贵更加殷勤地喂着汤,望着美妇人那润亮的双唇,内心里有些荡漾,他对他媳妇还真不错,王来贵满心得意。
一个轻慢地吞,一个细致地喂,一碗热汤见底之时已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厨房里叮叮咚咚响得恁是燥人,那是他阿母归来正在做汤食。王来贵捻着棉帕擦了擦媳妇的嘴唇,又替她扯好皱乱的衣物,一把抱起便往桌边而去。媳妇轻得像只可爱的灵雀,王来贵还欢喜地掂了掂。
把媳妇安置在旧木长椅上,王来贵也乐呵呵地在旁边落了座。小妇人保持不言不语,即使被随意换了位置也不置可否。只她被置于长椅之时,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裙角,掩盖了略有不同的右腿。
细看去,那纤细的双腿规矩优雅地摆于桌下,说不出的美好,只那右腿却有些微不寻常地扭曲着,着地无力,如假肢般抵于地面。妇人爱美,也难怪她会极力遮盖。
王来贵斜眼看去,早已发现了妻子的动作,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小玲刚来的时候,那双腿是那般美丽健康,只她不懂事,偏要想着往外跑,这里已经是她的家了,她想着跑,真不知道要跑哪儿去。
阿母无奈,这小姑子不听话,只好寻了个棍儿,把那右腿打断了。也醒得她日日想着要跑这跑那的。
对于这事,王来贵也是点头了的。自己是小玲的夫,是她的天,天在这,她能跑哪儿去,还是年纪小不懂事。
他伸手抚了抚妻子扭曲的右腿,再看看自己跛了的左腿,嘿,还真配!王来贵又笑眯了眼。
“嘭!”饭菜被粗鲁地摆到桌上,王来贵一抬头,自家老娘眉毛竖得老高,老太太咬牙瞪着媳妇,“不中用的玩意儿!谁家娶了媳妇儿还要老子娘在这淘米做饭?!”
被瞪着的小妇人眼皮不抬,没事人儿一个。
王来贵一唬,腆着脸请他老娘入了座,“阿母消消气,小玲这不是身子不好嘛,您别介。”一边给老太太添了菜。
“身子骨不好?明明就是老母鸡不下蛋!个没用的玩意儿,一个娃都生不出来。”三角眼一瞪,五旬老太活像个发怒的蛙,张嘴就想吃了人。
王来贵给媳妇添着饭菜,一听这,有些心虚地觑了觑旁边的小妇人,转头辩道:“阿母您就别说这了,小玲身子不好您也是知晓的。再说了,要不是您非让她顶着肚子下田干活,她也不能落了这胎啊。那日头,毒得不像话,她哪能受得了啊。”
提起这件事,老太婆不干了,又梗起了脖子。“谁家媳妇不下田?啊你说说,谁家媳妇不下田?当年你老娘不一样吗?把你揣在肚子里就往田里去了,有啥事?我家的儿还不是长得像头牛。”眼睛往小妇人那瞥了瞥。
“阿母您身子最健朗了,您福气好,到时候还指望您给儿带娃呢。”王来贵赶忙拐到他老娘身边,说着好话捶着肩,逗得老太婆终于笑露了牙。
雅静的小妇人垂着头,皙白的掌上托着粗陋的瓷碗,悠悠地给自己喂着饭。
断吾腿,溺吾子,落吾胎,毁吾自由。
阿玲乖,多食点,做事要有气力。
今日的夜,格外静,风也止,云也散,只那圆月沁着幽幽的光,零零落落地撒在屋梁上。
窗内烛火摇摆,亮黄的光不知是打在人脸上,亦或是照在人心里。
“哗哗~”水轻微晃动的声音在深夜里搅动了人心。
王来贵柔情地按了按水盆里妻子白嫩的脚背,十分用心地为她揉搓双脚。抬头望了妻子一眼,那人侧眼望窗外,眸底一片荒寂。
年轻的美妇人,却仿佛行将就木的老妪。
王来贵有时曾想,不知妻子在少女时期是否也如此这般忧愁?若是那时天真年少,是否也是个笑起来眼里含蜜的小姑子呢?
每每想到此,王来贵都摇摇头,他却是更喜欢如今这般心无波澜的妻子,没有小姑娘美好的愿景,也便不会想要离了这偏僻老村,离了他这跛足糙汉。
拿来棉布替那光滑双足拭去水珠,他把妻子包裹进被中,自去倒了水,灭了烛,回到了床上。
“好姑娘,睡吧。”他吻了吻妻子柔软的面颊,握了一只娇小的手在胸口,便闭眼睡去了。
临睡前,王来贵回想了今日一天的作为,又有些想笑,他对他媳妇真好,这样想着,安然如梦。
夜更深了,虫鸟皆不出没,来了些云,对着圆月摇摆弄姿,喜得月儿呲出了笑脸。
漆黑中,一双比月儿还要皎洁的眼眸睁了开,眼里冷漠一片,却又仿佛落了一地的星子,明明暗暗。
“呼~”汉子的呼噜声响起,震得人一激灵。那双眼却毫无波澜,无甚感情地朝侧边瞥了一眼,她缓缓抬起一只纤细的手,迎着月光,却似在欣赏自己美丽的指尖。只那指间划过一道流光,冰冷冷地刺得人心颤。
黑暗开始散去,风渐渐醒来,吹拂着寂静的小村庄。
“喵~”一只黄毛大猫从墙头跃来,嗅着腥味寻至里屋,它探了探头,察觉不到危险,便径直奔至屋内。
屋里空气浑浊,腥味甚重,黄猫左右瞄瞄,却并未寻到甚么吃食,只那寻常见它便赶的汉子静悄悄平躺在床上,喉间一个大洞,周边血液干涸。
那猫在屋里转了一圈,继而出了门,趁着今日无人驱赶,便又钻进了旁屋里头去,那屋子更小更暗,气味极为难闻,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不过对于猫来说,血腥味很吸引它。黄猫舔了舔嘴边的毛,在屋内到处张望,屋内空旷,摆设极少,更别说吃食了,连耗子都不见一只。只那床上侧躺着一个佝偻的老妇,这老妇它认得,平日里嚣张极了,但凡见到它都要拿起扫帚追赶它,嘴巴还骂骂咧咧的,实在凶神恶煞。只今日里,这老太被抽了精神,竟瞧也不瞧它了。
肉嘟嘟的胖猫神气地一扭头,挤开破旧的窗户,一跃而去。
清晨微亮的光霎时跳进了屋里,一半的地面泛起幽光,另一半则隐在黑暗里。
而那白日里老斑鸠一般嚣张的老妇僵硬地卧于床榻上,身子在微光中半明半暗,而那一把深深插在右眼上的剪子也随着淡光若隐若现。
隐在老山中的小村庄寂静又安宁,一片一片肥沃的土地是村子生的希望。夏日里风儿灼热又和善,吹过田野间,与作物们嬉闹。
那一片作物承载着村庄的希望与快乐,只不知,在那丰收的季节,是否还会有人来此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