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仲秋时节,秀儿发现白月梅总喜欢坐在门口唱歌。但由于她从前也喜欢唱,也就没有人在意,只是她唱的歌词越来越难懂。
某天,秀儿去学校交作业,老师怒气冲冲地把她拎上讲台,将她的作业本摊开给全班同学看。
“你这鬼画的什么东西!”
全班陡然一阵沉寂,继而爆发出一阵哄笑。
秀儿一看,作业本上,自己写的作业的空当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乱七八糟的符号,简直真的像是魔鬼画上去的。
“我不知道,不是我画的……”秀儿瞬间发了懵,脸刷地通红,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写得好好的作业,却变成了这个样子。秀儿的第一反应是,肯定是哪个同学恶作剧干的。
“你的作业本,你不知道,还有哪个晓得?”老师气哄哄地把她的作业本摔在了地上。秀儿站在讲台上,低着头,咬着嘴唇。心里恨死了那个恶作剧的同学。
最后,老师打了她两鞭子,把昨天的作业撕了个粉碎,叫她重写一遍。
秀儿觉得委屈极了。
她问了周围人一圈,有没有人看见有人拿她的作业本,最后无果而终。
傍晚,秀儿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却看到奶奶正在门上写字。
秀儿站在不远处瞧见,门上已经写了有两三行了。
秀儿有点惊讶,奶奶啥时候学会写字的?难道是看她写作业,看着看着就顺便学会了?
秀儿觉得有些惊奇,便走近了去看。
这一看,简直把她吓了一跳。
那门上,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像极了她作业本上的那些。
一个响雷在秀儿脑子里炸开,“奶奶!”
白月梅回头一看,见是秀儿,“哎”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继续画。
“昨天,我作业本上那些,是不是你搞的?”秀儿皱皱眉头。她一向听奶奶的话,从未大声对奶奶说过话,可是今天,她实在是太生气了。
“我看你没写满,就帮你写满了。”白月梅头也没回。
“……”秀儿瞪大眼睛,直戳戳地盯着白月梅,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我的作业呀!你咋能乱画!你晓得我今儿被老师打了吗?都是因为你乱画!”
“哪个说我是乱画?我撕烂他的嘴!”白月梅面有愠色,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秀儿。“你看我写得多好,整整齐齐,清清楚楚的。莫听他瞎说。”
秀儿一愣,“听哪个瞎说?”
“还有哪个?不就是那个人呗。”白月梅朝左边方努了努嘴。她左边,是一道墙。
秀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个人到底是哪个?”
“还有哪个?不就是他嘛!”白月梅有些不耐烦。
秀儿无力地叹了口气,不想再理她,便径自进屋放了书包。她朝灶房里瞄了瞄,冷火秋烟的,有些失望,便转身背上挎篓去打猪草了。
这天晚上,秀儿写完作业,便收进书包,把书包藏在了门前的那块石头下。
秀儿觉得很奇怪,奶奶为啥要画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那些符号是啥意思?她问奶奶,奶奶说那是字。秀儿发觉问了也是白问,便不再纠缠,暗下决心以后一定不能让奶奶找到她的作业本。
自那以后,白月梅便一发而不可收拾。经常半夜睡着睡着,无缘无故地坐起来唱歌。更可怕的是,她还把家里的墙、门等凡是事能画的地方都画了个遍,没几天,屋里屋外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无人能懂的符号。
为此,在某个夜里,熟睡中的田金发,在被白月梅奇怪的歌声吵得不得安生之后,一气之下把白月梅打了一顿。白月梅抱着头,从床上滚到地上,咿咿呀呀地惨叫了一阵后,便消停了下来。可没过两天,又开始了。
于是,无心谷寂静的夜晚,凌晨两三点钟时,总能听见一阵稀奇古怪的歌声。那似乎是一种来自外星球的语言,无人听得懂。
于是,无心谷的人都在说,白月梅疯了。
白月梅是无心谷的第一个疯子。
五年前,白月梅的妹妹,也就是闻香的母亲,秀儿的姨奶奶,疯了。两年前,她死了。
那是秀儿知道的第一个“疯子”。秀儿见过姨奶奶在家里打人,拿着剪刀把自己的头发、床单、被罩、油布等剪得稀巴烂,被姨爷爷打得半死,在床上躺了好久都没起来。
从此,秀儿心里便对“疯子”产生了畏惧。
秀儿是从别人的嘴里知道,自己的奶奶也疯了。对于疯,她首先想起的便是死去的姨奶奶。只是,奶奶和姨奶奶的行为表现,又如此大相径庭。奶奶从未做出姨奶奶那样的危险举动,她只是喜欢画那些别人看不懂的奇怪符号,半夜唱唱歌,说些别人听不懂的奇怪语言,自己一个人嬉笑怒骂……
疯了后的白月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的时候,与常人无异,她会同往常一样操持家务,烧水做饭洗衣。等秀儿回家时,便有热乎乎的饭菜充饥。
糊涂的时候,每当秀儿放学归来,便看见她坐在某个地方,唱着奇怪的歌,或者莫名其妙地骂人。没有人知道她咒骂的是谁。她总说有人要害她,却没有人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那个“他”,究竟是何人。而灶房里,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烟火气。
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一旦有人不做事了,那么他的那份担子便会落在别人头上。
白月梅疯了以后,从不下厨的田金发,竟然被饿得破天荒地下厨做了饭。结果,很不如人意,他天生是个种庄稼的料,却完全没有厨艺细胞。烧得漆黑的洋芋片、酸白菜,还咸得下不了口。苞米饭没有煮熟,咬着像嚼生苞谷一样咯吱咯吱地响。田金发头一次发现,原来做顿饭竟然如此艰难。
田金发终于放弃了。自此,他再也没做过饭。
从那以后,秀儿便挑起了奶奶的担子。田金发干活儿回来的时候会顺带带一点猪草,秀儿便可以少打一点,早点回来做饭。
秀儿不在家的日子,田金发偶尔也会被逼无奈,不得不拿起扫帚打扫屋子,甚至要洗自己的衣裳。这些事,他虽然做不来,有些时候却也无人可代替。
对于庄稼,田金发是一把好手,可对于家务,他却一窍不通,笨拙得要命。他那双拿着锄头的灵巧双手,拿起扫帚来却是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原本轻飘飘的衣裳,到了他手里,简直比千斤还重,他坐在槐花溪边,将打湿了的衣裳拎在手里,却无从下手。衣裳一打湿,简直完全看不出来哪里干净哪里脏。即便如此,田金发有时还是被逼得毫无退路。
村人们都开始笑话他,一个四五十岁的大老爷们儿,竟然跟个女人一样,烧火做饭,洗衣扫地,打猪草……这在无心谷,简直是史无前例的事!还有人调侃说,他就差没生娃子了,要不考虑啥时候生一个。
田金发承受着非议,更承受着自己内心的煎熬。因此,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秀儿身上。毕竟,除了白月梅之外,秀儿是这家里唯一的“女人”了。
从此,白月梅“不好”的时候,她的事情便都落到了秀儿身上。
当初不想要女娃的田金发,这才明白了一点“女娃”的好处,甚至有点欣慰当初郝春燕把这女娃留了下来。
白月梅疯了,无心谷所有人的日子依旧一如既往,唯有这家人的生活,比从前更加艰难了。
这年冬天,20世纪终于跨过一道时代的门槛,走完了自己最后一步,迈向了新世纪。
对于无心谷的人来说,21世纪和20世纪,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照常要吃饭干活,过自己的日子。他们的生活,在每一个细碎而又具体的日子里,而不是在某个“时代”或者“世纪”里。
这年春节,郝春燕和田卫国没有回来。
村人给秀儿和二狗子一人带了一套衣裳回来,每个人的新衣裳口袋里,都藏着5块钱。村人给田金发带回200块钱,说他们给他过年用的。
爸爸妈妈没有回来,秀儿一把将新衣裳扔出门外,坐在门墩上低着头生气,不一会儿便泪眼婆娑起来。可没过一会儿,她又把扔掉的新衣裳捡了回来,揉在了怀里。
“姐,爸妈为啥不回来?”二狗子问。
“我哪儿晓得!莫问我!问他们去!”秀儿气鼓鼓地起身,将衣裳拿进屋,塞进箱子里。
团圆饭,是秀儿做的。
三十儿那天,屋外下着大雪,盖了好厚一层,还在洋洋洒洒没完没了地下。
一家七口人,只剩下了爷爷、奶奶、舅爷、秀儿和二狗子五个。也没叫旁人。
田金发像往常一样喝了点酒,破天荒地给白月奎也倒了一盅。
白月梅一边吃饭,一边絮絮叨叨地对着某个方向说着奇怪的话。
“吃你的饭啊,咋那么多话呢!”田金发不耐烦道。
白月梅嗫嚅了几声,继续吃饭。
明明有四五个人吃饭,可这顿饭却吃得格外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