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榆河小记

北京东北角有个温榆河公园,很大,三十平方公里。我是周六去的——九月5号,白露前两天。节气上早就是秋天了。本来只打算随便走走,没想走了大半天。


进园先看见一座木头塔,圆滚滚的,像只大鸟窝。塔叫茑屋,名字起得文气。茑是寄生的小灌木,借别人的枝子活着,名字里就带着一股不张扬的意思。塔是原木一根一根垒起来的,中间空,人可以进去。有二层,有窗,窗口大小不一,从窗口往外看,一框一框的,像画。

这个设计有意思。人要观鸟,不站在鸟上头看,反倒钻进鸟窝里去看。把自己放低了。

水多。北京缺水,这里的水却旺。后来才知道,这水不大自然——是再生水,从清河引来,一天十万立方米在园子里转。转还不算,要经过芦苇。芦苇根细细密密的,把水滤一遍,四类的水能滤成四类优。我站在水边看,芦苇比人高,风一过,哗啦哗啦的。水里有个小喷泉,白花花地喷着,我以为是为了好看,园里人说,也为了给水透气。


园子里的说明牌是浅蓝色的,摸上去不像木头也不像塑料。一问,是餐盒做的。收来的塑料餐盒,二十五个压一块牌,一把躺椅用了一千零九十三个。这个我很喜欢。废物有个去处,人坐着的时候还能想一想,也算是善终。

《诗经》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园里那片芦苇荡,索性就叫"蒹葭照水"。我去得巧,节气赶上了,花还没赶上——芦穗刚抽出来,紫褐色的,风过处还带点青气。要再过一个月,芦花全白了,才是"苍苍"的样子。草也正抽穗,毛茸茸的,太阳底下透光。

鸢尾园有黑天鹅。黑毛,红嘴,脖子弯成一个问号。一只在岸上站着,一只在水里游,小的那几只已经半大,毛色还灰着,跟在妈妈后头,不紧不慢。它们在这里住到第四年了,年年孵小鹅。鸟是很实在的,地方不好,它不来。


中午到沁湖边上,人就多了。沙滩上全是孩子,蹲着的,趴着的,光脚的。小桶、铲子、模具,摆了一地。有个小孩堆了个城堡,塌了,又堆。水已经有点凉了,白露一过,一夜凉一夜,可他们不在乎,照样往里蹚。大人撑着伞,在旁边看,也不催。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很细。

同去的人说,这沙不是运来的。脚底下这片地方,原先是温榆河的老河床,沙积了上千年。后来有人在这儿落脚,成了沙子营村,再后来开了砂石料场,挖沙,扬尘,吵。公园建起来的时候,没把沙铲走——铲走容易,可那就什么也没了。他们把沙留下了。


我手里这把沙,几十年前是料场里的货,是要拿去和水泥的。现在它在一个孩子手心里,被攥成一只不太像的兔子。

我想了很久这件事。

湖岸上全是帐篷,一顶挨一顶,米白的,黑的,花的。密密麻麻,看着闹。可公园的办法就是这样的:把人集中在这几个地方,爱怎么闹怎么闹;别的地方就空出来了。听说有九平方公里的地方是荒着管的,里头最核心的一片,零点八平方公里,围起来,不剪草,不除虫,人进不去,让草自己长,让鸟自己来。

想一想,这是很聪明的。人是要去的,堵不住。那就给你一块地方,扎帐篷,挖沙,玩水,玩够了回家。剩下的一大片,谁也别去。


所以帐篷挤成那样,我不觉得烦。我觉得心里踏实。

回来看了看资料,说园子里现在有八百八十种动植物,四年添了两百多种。我没见着几种,见着的也不认识。这不要紧。

要紧的是沙滩上那个孩子。他不知道他手里是什么,他只知道沙是软的,水是凉的,城堡塌了还能再堆。这就很好了。

以后他长大了,也许会知道,北京有过一个村子叫沙子营,有过一片料场,后来没了。沙还在,在他脚底下。

出园的时候太阳偏西了。风从芦苇上过来,带着点水汽,凉的。我想,再过一个月,芦花该白了,那时候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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