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不速之客
深秋的雨,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淅淅沥沥地笼罩着青石村。
王巧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精致的妆容。窗外,新修的水泥路在雨水中泛着光,像是一条黑色的缎带,将她的权力延伸向远方。
一切都那么完美。
唐传勇在牢里踩缝纫机,刘大伟成了骨灰盒里的灰,易光明那个废物更是把牢底坐穿。整个青石村,乃至周边的乡镇,谁听到“王巧”这个名字,不得抖三抖?
“王书记,这是这个月的财务报表。”助理小张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放下一叠文件。
王巧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数字很漂亮,农庄的二期扩建工程正在招标,几个建筑公司的老板为了讨好她,把回扣比例一抬再抬。
“嗯,做得不错。”王巧合上文件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告诉老赵,那个标底再压低两个点,他不干有的是人干。”
“好的,书记。”小张应声退下。
王巧靠在真皮椅背上,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就像毒品一样,让人上瘾。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半小时后,村部大院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
“进。”王巧皱眉,有些不悦地睁开眼。
小张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关:“书……书记,出事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王巧冷冷地呵斥道。
“不是……是上面,县里……来人了。”小张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不是纪委,也不是公安局,是……是组织部和镇政府的人。”
王巧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纪委?那还好。可能是例行检查,或者是哪个领导来视察工作。
“来就来,你慌什么?”王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来了谁?怎么不通知我去村口迎接?”
“是……是新任镇长。”小张咽了口唾沫,“而且,他是直接带着任命书来的,说要立刻召开全村党员干部大会。”
王巧的瞳孔猛地一缩。
空降?
刘大伟倒台后,镇长的位置一直空缺,由副镇长代管。王巧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现在的手段和上面某些人的关系,这个位置迟早是自己的人,或者至少是个听话的傀儡。
怎么突然空降了一个?
“人呢?”王巧问。
“已经在会议室了。”
王巧没有再说话,转身拿起衣架上的风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村委会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村两委的班子成员都到齐了,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大学教授。但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扫视全场时,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轻轻吹着浮在上面的茶叶,一言不发。
王巧推门而入。
“哎呀,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王巧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这位就是新来的镇长吧?我是青石村支书王巧。”
说着,她伸出了手。
男人放下保温杯,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你好,王书记。”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一股疏离,“我叫陈默。沉默的默。”
陈默。
王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陌生。她在县里的人脉网里,从来没有听过这号人物。
“陈镇长,您看,您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准备准备。”王巧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试探着问道。
“没必要。”陈默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温度,“组织上的安排比较急。我也是刚接到通知,就直接过来了。”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县委的任命书。从今天起,我负责青石镇全面工作。鉴于青石村最近……嗯,比较动荡,我决定把办公地点暂时设在青石村,现场办公。”
现场办公?
王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来工作的,这分明是来“监军”的!
“欢迎陈镇长。”王巧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青石村虽然之前出了点问题,但在我的带领下,现在已经走上了正轨。陈镇长有什么指示,尽管提。”
“指示谈不上。”陈默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目光透过镜片,直勾勾地盯着王巧,“我就是来学习学习的。听说王书记手段了得,短短一年时间,就把青石村整治得铁桶一般,连刘大伟那种老油条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我很佩服。”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字字带刺。
王巧干笑两声:“陈镇长过奖了,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是吗?”陈默放下杯子,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最近村里有些风言风语。说刘大伟死得蹊跷,还有人说,村集体的资产账目不清。王书记,这些事情,你怎么看?”
王巧的手指微微一紧,指甲掐进了肉里。
这是来者不善!
“陈镇长,谣言止于智者。”王巧冷冷地回应,“刘大伟是自杀,有警方的结案报告。至于账目,每一笔都经得起查。如果您不信,随时可以查。”
“查,当然要查。”陈默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逼视着王巧,“我不光要查账,还要查人。”
“查谁?”
“查那个还在牢里的人。”陈默缓缓吐出一句话,“易光明。”
听到这三个字,王巧的脸色终于变了。
“易光明?”她强作镇定,“他是个阶下囚,跟青石村还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查就知道了。”陈默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起来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今天早上,直接寄到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陈默看着王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寄信人,易光明。”
王巧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易光明?
那个废物不是已经认命了吗?他在牢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信里写了什么?”王巧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看。”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不过,书记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他说,有些话,只有你能听懂。”
说着,他将那封信推到了王巧面前。
王巧盯着那封信,就像盯着一条毒蛇。
她知道,这封信里装的不是纸,是炸弹。
是易光明那个疯子,从地狱里扔回来的复仇之火。
“怎么?王书记不敢看?”陈默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王巧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很轻,但拿在手里却重如千钧。
她撕开封口,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显然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王巧,你以为你赢了?你拿走的每一分钱,都在你的新别墅地下室里。那个保险柜的密码,是你儿子的生日。你猜猜,陈镇长知不知道?”
王巧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陈默。
陈默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淡淡地说道:“王书记,信里写了什么?能不能跟大家分享一下?”
王巧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易光明这个疯子,他不仅知道她藏钱的地方,还知道陈默的存在。
他在借刀杀人。
借陈默这把新刀,来杀她这个旧主。
“没什么。”王巧弯腰捡起信纸,塞进口袋里,强装镇定地说,“就是些疯话。陈镇长,您别当真。”
“是不是疯话,看了才知道。”陈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行了,今天的见面会就到这。王书记,今晚有空吗?我想去你那个新别墅看看,听说那是青石村的地标建筑,我也想去沾沾喜气。”
王巧的瞳孔剧烈收缩。
去别墅?
那是去送死!
“陈镇长,这……不太方便吧?家里乱得很。”王巧试图拒绝。
“有什么不方便的?”陈默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冷如刀,“我是镇长,去看看村支书的住处,关心一下下属的生活,不是应该的吗?”
说完,他推门而出。
留下一屋子死寂,和面色惨白的王巧。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王巧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来了。
易光明在狱中发出的这一击,精准,狠辣,直击命门。
而这位空降的陈默,绝不是来喝茶的。
这是一场鸿门宴。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