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山经醉惯。渍春衫、啼痕酒痕无限。又客长安,叹断襟零袂,涴尘谁浣?紫曲门荒,沿败井、风摇青蔓。对语东邻,犹是曾巢,谢堂双燕。
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伫久河桥欲去,斜阳泪满。
【注释】
1三姝媚,词牌名。史达祖创调。调名源于古乐府《三妇艳》。双调,94字,仄韵。毛先舒《填词名解》云:“古乐府《三妇艳》词,缘以名,亦名《三姝媚》曲。”
2湖山:指西湖及湖边的高山。
3渍(zì):沾染。
4啼痕酒痕:晏几道《点绛唇》:“分飞后,泪痕和酒,占了双罗袖。”
5断襟零袂:指衣服破碎。襟:衣领。裾:衣初。
6涴(wò)尘:沾染的尘土。
7浣:洗涤。
8紫曲门:词人故居门名。
9谢堂双燕: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10能短:这么短。能:同“恁”。
【词评】
陈洵《海绡说词》:“过故居,思故国也。”(唐圭璋《词话丛编》第五册,中华书局出版)
【意译】
白山黑水已见惯我醉时模样。
春光明媚,春日融融,心,仍住寒冬。衣袂飘飘,酒痕、泪痕遍洒。
故人又来,再客长安,落拓书生红尘醉,暗啼泪。红颜不再,衣衫破,染风尘,何人浣洗?
紫曲门已荒芜,倩影杳,但见草木葳蕤,藤蔓遍布,风吹叶动,绿色晃人心魄,惹人心忧。
缓抬头,望旧屋,双燕横空,飞入巢。巢是旧时巢,燕似往日那双,与燕语,可曾记得西邻故人?燕不语,出巢斜过空。
人生天地若寄,难有百日欢好。美梦虽沉醉,终有一醒。人世乐事虽多,终难抵世事沧桑移换,苦多欢少。春梦短,寒夜长。
只恨往昔好时光,怎那般短暂。犹记那时,佳人立绣屋,抚秦筝,斜倚海棠,轻嗅幽香,夜夜欢舞至晓,歌迎旭日东升。而如今,舞已歇,歌难再,百花迎春年年,佳人容颜邈邈。书生仍立旧庭院,唇红齿白已凋残,沟壑纵横惊人心。
故居门前水东流,潺潺如昨。小桥上,倚栏杆,空伫立,久凝视,心惨凄。屋是旧时屋,佳人屋中无,物如昨,人已非。斜阳啼血,血染长空,人呆立,双泪垂。
【细品宋词】
开头五字,“湖山经醉惯”,飞来之笔,夺人眼目。醉醺醺,摇晃晃,沉浸酒中,已过半生,青山绿水,已看惯我醉时模样,多少沧桑,多少悲慨,暗寓其中。接着,说:“渍春衫、啼痕酒痕无限。”“春衫”,素洁典雅,穿身上,该是何等洒脱模样,衣袂飘飘,神仙人物,然,“春衫”之上,满是“啼痕”“ 酒痕”,神仙人成落拓客,满目荒凉无人问,满心伤感无处诉,只能借酒浇愁泪如箸,和着泪,饮老酒,伤心人别有怀抱。至此,不得志之人,已是活泼泼呈现纸上。“又客长安,叹断襟零袂,涴尘谁浣?”,又来长安故地,佳人不再,仅余我天涯倦客,又有哪个,能慰抚我心?此一问,时空交错,由目下而至曾经,当年,我也曾唇红齿白翩翩游侠儿;当年,我也曾剑眉星眸衣冠楚楚书生;当年,佳人在怀吟诗赋,交杯而饮琥珀酒,入肠,如蜜甜,情意缠绵。而如今,孤客倦天涯,杯酒只独饮,泪偷垂,衣衫零落,尘暗貂裘,无人问,无人浣。信步行,不知不觉,便至旧时住处,久无人住,已荒芜,“紫曲门荒”,枯井上,藤蔓缭绕不绝,风吹过,沙沙作响,声声叫人断肠,“沿败井,风摇青蔓”,唯有双飞燕,似是旧时那双。对旧日居所,自有一番难断深情,佳人不再,浪子重回,此地已没了旧时容颜,满心深情对荒芜,恨暗生。至此,上阕结束,悲伤溢满纸笺。
下阕,由实而虚,由实写当下而至虚写过往,眼下情,往日爱,交错难言。春梦苦短,好梦总易醒。当年情事,只片歇,便零落。犹记当年佳人,“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屋有佳人而生光,筝弦声声,海棠花茂盛,摘一朵,斜插鬓上,人比花娇。那时节,多美好,又是多么让人留恋。屋中人事,一一道来,让人慷慨不自禁。由过往而至如今,好景不长,好梦难续,“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好景如昨,佳人难觅,玉颜空老。此时此地,仅余我一人,独守荒凉,看斜阳,泪奔涌,“斜阳泪满”。至此,下阕结束,所有的所有,都随泪而流淌。
整首词,有对当下的描摹,亦有对往昔的追忆,有景物的精雕细刻,亦有情感的直接抒发,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