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南方待了三天。不长,也不短。够把院子里的每一棵树再看一遍,够喝掉一罐新茶,够听她念完两封还没寄出的信。没有名字,没有时间,只是两页对折的纸,被他拿在手里,字迹挤在一起,一个字挨着一个字,像她们着急说话。他看完第一页,折好,放回她手心。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摸桂花树的叶子,背对着屋子。他在屋里刷牙,隔着窗户看到她站在树下,头发披着,白裙子被晨风吹得贴在腿上。她伸手拉住一根低枝,凑近闻了闻,又松开手,枝条弹回去,露水洒了她一脸。她没有擦,回屋的时候对陆沉说:“雨。”她只是站在树下,皮肤和衣服都沾了水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上午,她拉他去看茶树。那棵茶树种在院角,去年还不算高,到人胸口。今年已经长到肩膀了,树冠圆圆的,叶子密密的,一层叠一层,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她指着树冠顶上说:“这里发了新芽。”他凑近了看,确实有,嫩绿的,小小的,藏在老叶之间,像躲着。他伸手想摸,她拦住他:“不能摸。摸了就长不好了。”她的手挡在他手前面,手指张开,没有碰到他,但动作很快。他收回手,说:“不摸。”她说:“看看就好。”
中午,第一个陆沉做了鱼。鱼不大,清蒸的,放了几片姜,几段葱。她吃鱼的时候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筷子夹住一块鱼肉,蘸一下酱油,送进嘴里,嚼很久。第一个陆沉把自己碗里的鱼肚子夹到她碗里,说这没刺。她没推辞,夹起来吃了。吃完以后,把鱼骨头一根一根摆在碟子边上,头朝一个方向,尾巴朝一个方向。陆沉看着那排鱼骨,想起自己吃饭后也会收骨头,整齐地放在碟子上,像她在院子里摆茶盏那样。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些,现在注意了。
下午,她给他看她写的字。不是信,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打开,上面写了两个字。不是很多,就两个。第一个字是“树”,她写过,现在写得比去年稳了。第二个字是“陆”,以前没见她写。她的笔迹不熟练,但笔划都对了,每一横每一竖都压着格子线,写在白纸的中间,不偏不倚。
“陆。”她指着那个字,“你的。”她说。他看了很久,那个字是她的,也是他的。他想起去年春天,她还没写过一个完整的字。现在她写了这个字,一笔一划,都用力。他看了一眼,把那两个字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这个给我了。”他说。她点了点头,没说要回来。
傍晚,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茶是今年新炒的,第一个陆沉说还不够好,再放放更好喝。她喝了一口,说好喝。她喝第二口,说“不烫了”。她喝第三口,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轻轻转了一下,说:“明年炒了茶,泡给你喝。”她说的不是“你”,是“你”。是那个坐在她旁边的人,是收到信会回的人,是春天会来秋天也会来的人。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个小碟子,又拿了一些花生和糖渍梅子,放在桌上。
天黑得晚了,八点多天还亮着。他坐在院子里,靠着椅背,把脚伸直了,看到树影落在脚面上,一动一动的。第一个陆沉回屋了,说困了。她坐在旁边,手里没拿东西,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风从海那边吹来,带着一点点咸味。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前面,伸手把树枝上那根黄色的绳子解开了,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系回去,系了另一个结。绳子多打了一个结,比刚才紧了一点。
她回过头看他,松开手,绳头在风里飘了飘。她说:“这样就不会掉了。”陆沉说嗯。她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天黑了。他该睡了。明天还能看到她,还能喝茶,还能看到桂花树。他还在这里。那根线轻轻扯了一下,不是问,不是等,是在。她也在,风也在,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