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世:于克南
千禧年。全国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于克南对阵徐坦,两人均为十二岁。
第一局,21比4,于克南轻松获胜。中场休息时,徐坦去拿毛巾擦汗,无意中瞥见于克南的右手腕内侧有个胎记,形状貌似火焰,不过还没等他看清楚,于克南就已经走回了球台。
第二局,徐坦使出浑身解数拼到了10比18,还差三个球他就将输掉整场比赛了,但他仍然不想放弃。正当他准备好要发球的时候,于克南突然叫了暂停。徐坦抬头看看他,发现他面色惨白,似乎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于克南双手撑在球台上深呼吸了几次,裁判询问他是否还能继续,他点点头终于直起了身子。而此时徐坦再看他,惊讶地发现他跟刚才判若两人,不仅脸和脖子红得有些不正常,就连他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只是那对视的一眼,徐坦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接下来,他无论如何防御都难以抵挡于克南的进攻,很快便丢掉了最后一个球。他心里明白自己与对方实力上的悬殊,所以也没有懊恼太久,习惯性地走上前要跟他握手,可是于克南一下子扔了球拍,两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跌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徐坦整个人都被吓懵了,定在那里不知所措。
场边于克南的教练,也就是他的父亲于戈立即跑过来,一把抱起他就赶往了医院。于克南的妈妈蒲蓉是一名护士长,她在半夜照看他的时候,听到他在睡梦中模模糊糊地喊着“血,我要喝血”,她乍一听以为他烧糊涂了,连忙换了条更凉的毛巾覆盖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睡在长椅上的于戈。
于戈走过来仔细听了听,恍然大悟道:“嘶,原来关于那条项链的传说是真的,我还一直不相信!”
“什么传说,什么项链?”蒲蓉一头雾水。
“就是我向你求婚的时候送给你的那条火印项链啊!”
“哦,那条跟咱儿子的胎记一模一样的?”
“对,你没戴着吗?”
“我,我平常不戴啊,你不是说那是传家宝吗,我就放在箱子里了。”
“哦,没事儿,你放好就行。”
“诶,你还没说是什么传说呢。”
于戈坐回长椅上,一边琢磨一边摇头,一脸不可思议:“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其实我们家原本姓容?”
“嗯,我记得,你说是因为你奶奶要去参加抗战,怕你爸受牵连,就把他寄养在了一户姓于的远房亲戚家里。”
“没错,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奶奶把爷爷告诉她的一个传说又告诉了我爸。”
“到底什么传说啊,是不是…跟南南有关?”
于戈犹豫了半天,终于长叹一声:“唉,确实跟克南有关…你看他手腕上那个火相印记,有这种胎记的人天生就不是普通人,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而是…吸血鬼。”
蒲蓉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南南怎么可能是,是…”
偏偏就在这时,于克南猛然坐了起来,吓得蒲蓉尖叫了一声。
于戈赶紧捂住她的嘴,悄声说:“别惊动别人,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
蒲蓉点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于戈松开手,接着说:“对了,你能不能想办法弄点血来?”
蒲蓉想了想,又点点头,然后利用职务之便,进入了血库。
就这样,从此以后于克南一感到“头痛”就跑来医院,让妈妈帮他准备自己最喜欢的B型血。不过,他从来没有做过关于前世的梦,或许是因为他的父亲一直没有把火印项链传给他,直到八年后的北京奥运会。在那之前,他的经历可谓跌宕起伏。
他十四岁进入国家队,却在一年后由于跟队友打架而被退回了省队。说起这件事,还真不能全怪他,主要是对方心术不正故意陷害所致,但他那个火爆脾气也确实让他吃了不少亏。因此,他就被父亲送到了已退休的前国家队总教练莫红卫的球馆里,成了他的关门弟子。
于克南第一次见到莫红卫时,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都怔住了,仿佛时间骤然回溯到一千多年前秦岭的那片猎场。后来他才知道,莫红卫竟是苏定方的后裔,而他带过的高徒中就有世界冠军白民和。
在莫红卫独特而严格的教导下,于克南进步神速,心性也得到了有效的磨练,转年便在大区集训中一路过关斩将,顺利返回了国家二队。
徐坦就是在大区集训时再次见到于克南的,只不过于克南早已不记得他了。他俩的性格可以说是两个极端,一个像火,热烈张扬,一个像水,内敛温吞。水火不容倒也不至于,但刚刚成为队友的两个人的确拧巴了一段时间。
他们的主管教练滕彪通过观察和分析,发现二人其实有着不少互补之处,于是干脆让他们组成了双打组合,并许诺只要能打败另一组种子选手,就破格提拔他们进入国家一队。
两个十七岁的少年瞬间燃起了斗志,之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变得无足轻重了,他们每天聚在一起研究战术打法,渐渐培养出了友谊和默契,最终有惊无险地成功晋级。
与此同时,于克南情窦初开,喜欢上了女一队的主力章采薇。章采薇比他大两岁,已获得过有分量的奖项,最重要的是还打赢过他,这让天生慕强的于克南从耿耿于怀渐渐转变成念念不忘。直球小子自然是不会拖泥带水的,一旦确认了心意便立马把前辈追成了女友。
情场得意,球场却遇到了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于克南的目标是单打冠军,而不想在双打上浪费时间,所以不可避免地与徐坦产生了矛盾。
世乒赛在即,王牌电视节目制作人迟信策划了一档旨在推广乒乓球的趣味竞技综艺,通过熟人介绍找到了滕彪,滕彪就把整天怄气不干正事的于克南和徐坦打发去了电视台。两人毕竟刚成年没多久,突然像是被放了风,反倒在节目上玩得很尽兴,并且重拾了热爱乒乓球的初心。听着歌手靳泽一演唱的主题曲《彩虹弧线》,两人握手言和,约定从今往后是对手也是战友,单打和双打要齐头并进。
于克南的必杀技为反手拧拉,徐坦的必杀技为正手爆冲。两人分别在不同的赛事中积累了实战经验,也合作拿下了几个双打奖牌,因此都被选入了北京奥运会的备战名单。
就在于克南加班加点专心训练的时候,章采薇神情凝重地找到了他,说她由于竞技水平下降而失去了奥运会的参赛资格。于克南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笨拙地邀请她去高档餐厅吃饭,还偷偷订了一束花送给她。章采薇看着于克南真诚而单纯的笑脸,又顾忌到他马上要打比赛需要稳定的心理状态,就把快到嘴边的另一个坏消息咽了下去。
北京奥运会如期举行,于克南和徐坦在双打决赛中遇上了日本队,两人越打越勇,不过对方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尤其是防守几乎滴水不漏,逼得于克南手腕发烫杀红了眼,好不容易以三比二险胜,拿下了一枚宝贵的金牌。随后,于克南在单打半决赛中不敌老将方越,无缘决赛,最终仅获得了铜牌。
看着儿子沮丧的背影,坐在观众席上的于戈握紧手中的火印项链,下定了决心。他跟身边的蒲蓉知会了一声,然后去更衣室找到了于克南。
“克南,我有件东西要给你。”于戈把那条项链递给他。
于克南接过来,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于戈解释道:“这是你曾祖父留下来的传家宝,听说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说完,他自己都不以为然地笑了,“呵,你别信…我之所以一直没把它给你,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对任何的身外之物产生依赖,毕竟打比赛就是要完全靠自己。”
于克南点点头,表示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加不解了:“那为什么现在又…”
“现在我把它正式传给你,一则是因为它本来就属于你,你看一下它的形状,是不是很熟悉?”
于克南摊开右手掌,吃惊地发现那枚项坠真的跟自己手腕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二则…”于戈走近一步,亲自把火印项链给他戴上,“也是老爸想给你一个鼓励,这次表现不错,下次再接再厉,一定能拿到世界冠军的,加油!”说完拍了拍他的肩,就转身走出了更衣室。
于克南受宠若惊地愣在那里,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是平时对自己极为严厉不苟言笑的父亲所说的话,他消化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摸着脖子上的火印项链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微笑。
当晚,于克南终于梦见了他的前世——容嘉上,也就是照片里曾经见过的曾祖父。这个跟他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却一身戎装比他还帅气的男人对他说:“感谢你这么快就出现了,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为国而战,替我多陪陪家人。”于克南在熟睡中翻了个身,火印项坠在他的胸前隐隐发光。
回到训练基地,于克南和队友们在常去的烧烤店聚餐庆祝,章采薇不请自来。
“诶,你来了?正好一起吃烤肉吧!”于克南想要拉她坐下。
章采薇却摇了摇头,冲其他人略显尴尬地笑着说:“不了,我吃过了,你们吃吧…呃,克南,我有话想对你说,你能出来一下吗?”
“哦,好…”于克南挠了挠头,跟着她走到外面的空旷处,“什么事儿啊?”
章采薇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他:“这是你妈妈送过来的,可是她没找见你,所以让我转交一下。”
于克南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熟悉的保温袋:“哦,谢谢。”
章采薇好奇地问:“是什么呀?”
于克南支吾了半天也没敢告诉她,那是专属于他自己的“兴奋剂”:“呃,没,没什么。”
章采薇眼里的光完全暗淡下来,叹了口气,然后坚定地抬起头:“克南,其实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个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消息。”
于克南疑惑地看着她。
“我离开国家队去欧洲打球的申请批下来了。”
“什,什么?!”于克南一脸震惊,“你要离开国家队?你要去欧洲打球?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怎么没告诉我?”
章采薇淡定地笑了笑:“那我刚才问你袋子里有什么,你不是也没告诉我?”
于克南剩下的话全被噎在了嗓子眼里:“我…”
章采薇正色道:“克南,你别怪我,这件事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我想为自己的人生再争取一把,我不甘心就这样退役,你我都是运动员,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好吗?”
于克南抿紧了唇,无言以对。
章采薇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克南,你很好,只是我觉得我们似乎不太合适,所以…还是分开吧。”
于克南皱起眉头:“你又在胡说些什么?怎么不合适了?你想去欧洲我不拦你,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章采薇收回手,低下头,眼泪忍不住涌了上来,但她还是清醒地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她擦干眼角的泪水,抬起头坦诚地看着他:“想听实话吗?”
“当然!”于克南险些暴走。
话到嘴边,章采薇才知道舍弃感情是多么艰难:“实话就是…我发现自己爱乒乓胜过爱你。”说完她的眼泪竟夺眶而出。
于克南被这个意料之外却无可挑剔的理由给整懵了,半张着嘴迟迟动弹不得。然而,当他看到她比被分手的自己还难过的样子,又心软了,伸出手搂住了她。章采薇捂着脸埋进他的怀里,哭着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那天,于克南喝醉了,是徐坦把他背回了宿舍。
四年后,在新一届奥运赛场上,二十四岁的于克南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男子单打世界冠军。章采薇看到了,替他开心为他骄傲,但她也觉得他离自己更加遥远了。
于克南回国后成了炙手可热的体育明星,各大品牌的代言邀约络绎不绝。滕彪的继子丁宇扬是澜海服饰的总经理,上次迟信的那个乒乓综艺就是该品牌赞助的。丁宇扬跟继父的关系比较疏离,但是看中了于克南,主动来请他做新一季的代言人。
于克南在签约之前,跟着丁宇扬去澜海的设计部和加工厂参观考察,邂逅了服装设计师艾晓楠。两人一见钟情,第二年便喜结连理,不久后他们的女儿就出生了。
2019年,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热映的时候,于克南带着五岁半的女儿和正怀着二胎的妻子也来观看了。其实,她们已经看过一遍了,只是女儿太喜欢那个丑萌丑萌的小哪吒了,非要缠着他再来看一遍,于克南这个女儿奴当然就从善如流了。
“替天行道是使命,斩妖除魔我最擅长!”聪明的女儿早就学会了这句名台词,还跟着小哪吒做完了一整套动作。
“哎,你说,咱这闺女就够调皮的了,要是再生个儿子像哪吒那样可咋办哟!”艾晓楠开玩笑地说,转头却发现丈夫状态不对。
于克南一只手扶着额头,蜷缩进座位里。
艾晓楠拍拍他的胳膊关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又头痛了?要不要回去?”
于克南摇摇头说:“没事儿…”然后抱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坚持到了电影结束。
一进家门,于克南就直奔冰箱,拿出冷藏的袋装血,不等加热就灌了下去。当晚,艾晓楠把女儿哄睡之后,一直照顾着忽冷忽热、辗转反侧的丈夫。
于克南仿佛做了一连串的梦,从他的前世容嘉上,到前世的前世裴行俭,再到前世的前世的前世哪吒。他们的容颜、他们的事迹、他们的命运,以及他们嗜血的对象,都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眼前一一呈现,而同时,他从十二岁变身起就埋在心底的一个疑问也得到了解答——他到底是谁?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妖怪,有着很奇葩的胎记,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后来他从火印项链中汲取到了力量,又怀疑自己是什么鬼神,假如吸血鬼也算神的话。然而今天,他在恍惚中听见那个跟他有着相似胎记的哪吒喊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这句话让他醍醐灌顶,原来他不是妖怪也不是鬼神,他只是火相灵魂的继承者,而且应该不会是最后一个。
于克南右手覆盖在左胸前的火印项链上,终于安稳地陷入了沉睡,而艾晓楠也将右手覆盖在丈夫的手上,从背后抱着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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