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乌托邦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01

陈燃一觉醒来,觉得身体被掏空,全身酸痛不说,大脑还很困乏,一路上哈欠连天,总之是在勉力支撑着。

不光是陈燃,每一个路人,同事似乎也都是如此,陈燃一进办公室,所有人都困乏地趴在工位上,就连平时打了鸡血的办公室王主任也耷拉着黑眼圈,用手肘支撑着高贵的头颅。

陈燃坐下,姜露便凑过来,“看来你也很累呢。”她露出一副疲倦的笑容,“真是见鬼了,不是吗?”

陈燃大脑有些空白,机械地点点头,“昨晚我自认为睡得挺好的,可早上就是起不来。”

“奇怪,我也是这种感觉。”姜露叹了一口气,“早上看到王主任也顶着一副熊猫眼,我就安心了,这下他没有精力查摸鱼了吧。”

陈燃朝王主任办公室望过去,“难说,保不齐待会就出现在我们身后了。”

陈燃觉得大家一定是出现了什么状况,或许是某种病毒入侵,专门在夜间发作,因为不止陈燃的单位,甚至整座乌托邦的人似乎都在被困倦干扰,白天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就连楼下咖啡店的小妹都一整天耷拉着眼睛,冲咖啡的样子也像是梦游一般毫无生气。

一开始人们对这个情况还有一些担忧,就连陈燃单位的领导也发了休假的通知,让员工回家睡一觉,一些报社媒体还在第一时间做了相关采访,只不过这些最终都没有任何进展,医院里围满了困倦的人,根据各类检查结果,医生们表示,人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至于困倦,多喝点咖啡提提神就好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困乏的症状并没有减轻,而且新闻媒体似乎对此也漠不关心起来,只不过大街小巷开始出现一种叫“提神水”的保健品,就连医院也开始营销起来,据说只要喝了提神水,白天有精神、有干劲,就不会想要睡觉了。

陈燃也是半信半疑,买了之后发现确实有效果,大家白天又重新焕发了活力。

02

姜露觉得自己的睡眠时间一定是出现了某种大问题,最大的感受就是夜晚不做梦了,以前不管多累,晚上都会做梦,而且总会在第二天醒来之后对梦境有些大概的印象,这几个月下来,晚上不光不做梦,就连家里都出现了一些怪异的现象:抽屉里有拆封过的安全套,衣柜里多了几件蕾丝内衣,还有卫生间里摆放的赫莲娜的护肤品......这些行为跟自己以前的生活和消费都毫无联系,对此她有一个大胆的推测,自己是不是在睡梦中被某种东西操纵了,这不禁让她吓出一身冷汗。

姜露看到陈燃回到工位,神采奕奕,就凑过去,“老陈。”她说,“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陈燃皱起眉头,“你说的奇怪是指什么?”

“睡眠,晚上。”姜露说,“你还有印象吗?”

陈燃摇摇头,“没有,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如果这算是某种奇怪事情的话。”

“我也是诶。”姜露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除了记不住梦,其他呢?家里面有没有什么变化?”

“变化......”陈燃紧锁眉头,“好像没有,你咋啦?”

“没事。”姜露撇过头,“我就是好累。”

“诶,用提神水,用了吗?真的很好用,你看我现在白天也生龙活虎了。”

“老陈,”姜露面露担忧,“我只是有些害怕。”

“能理解。”陈燃说,“不过,大家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所有人都困倦这就说明一切正常。”

“可是这么累怎么会正常,这很不正常。”姜露说。

“所有人都不正常的时候恰恰就是正常的,可能人类到了新的进化阶段,或者——”陈燃打了个寒噤,不再说话。

“或者什么?”姜露说,“老陈,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没......没什么。”陈燃说,“太蠢了,这是不可能的。”

“嗯哼。”姜露露出一副好奇的眼神,“你说说呗。”

“有人在夜晚操纵我们的身体。”陈燃说,“很蠢的想法,是不是?”

姜露靠到椅背上,深吸一口气,“老陈,实不相瞒,我也有这样的想法。”

03

陈燃和姜露约在野果餐厅,陈燃有些紧张,尽管只是单纯的想法交流但是毕竟这是人生中第一次单独和女生吃饭,心里难免有些慌乱。

姜露看上去比白天的时候精神要好,可能是换了一套服装,脱去了千篇一律的工作服,整个人都显得光彩照人,尤其是乌黑的发丝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透亮,每一根头发都能清晰地映照出餐厅的氛围。

“这么正式?”陈燃问,“我们又不是约会。”

“我喜欢正式一些,”姜露说,“我觉得这样或许可以做个掩护啥的。”

“掩护?”陈燃不解。

“老陈,说实话,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夜晚的时间一定是被操纵了,记忆像喝醉酒一样每天都断片,我们的梦境没有了,如果不借助提神水,白天困乏无比,我觉得这很不正常。”

“啊哈。”陈燃说,“我是这样想的,你说会不会是提神水的问题?”

“提神水?”姜露面露困惑。

“你想啊,让大家白天又困又乏,什么企业获利最大?”陈燃说,“是不是就是生产提神水的厂家?我觉得是不是有人故意要赚我们这笔钱,才让我们白天又困又乏的?”

姜露点点头,“我认同,可是我觉得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她说这非常担忧地看着陈燃,“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但是......在单位里,你是少有能给我安全感的人。”

陈燃对姜露的这番话不知所措,“你这么说,我很难为情,至少,我并不觉得我有安全感什么的,开玩笑的吧。”

“才不是,这么多人只有你从来不是以貌取人的,这一点就足够了。”姜露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自己赌得对不对,但是今天老娘豁出去了——”姜露忽然坐正身体,把自己遭遇的事情都一股脑儿吐了出去,包括内衣和安全套。

陈燃一面听着,一面张大嘴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你说的,我......梦游?是吗?”

“只是梦游吗?”姜露有些不安,“可是安全套,说实话我还是黄花大闺女,我不能......”她说着开始抽泣起来。

陈燃安慰姜露,让她不要惊慌,事情或许并非如此,当然这并不排除有人搞恶趣味,但当务之急是先把夜晚的事情弄清楚。

姜露提议让陈燃去当一晚白衣战士,陈燃本想拒绝的,但看着小姑娘梨花带雨的表情,心中竟陡然生出一种旺盛的保护欲,也就应允了。

两个人回到姜露的住处,那是她租赁的一处房子,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布局简单,陈燃第一次到女生的住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姜露在屋里休息,他就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时间一过十点,他便觉得头脑昏昏沉沉,随后一切记忆都消散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昨晚我不是在姜露家吗?”陈燃喃喃自语,“怎么——”陈燃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他无法回想起当晚的全部情形,他不知道自己明明在姜露家的客厅,怎么一觉醒来就回到了自己家里,这简直有些奇怪。

陈燃赶紧给姜露打去电话,电话没有接通。他便决定先去单位,找姜露问问情况。可到了单位,姜露的工位空荡荡的,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陈燃觉得情况不太妙,他随即拉出张宸豪,“老张,你有没有见到姜露?”

“姜露?”张宸豪一脸困惑,“谁啊?”

“老张!这一点都不好笑。”陈燃拉低声音,手指了指姜露的工位,“就是坐在这里的那个姑娘,跟我一同进单位的,姜露啊。”

“老陈,我看你是还没睡醒,这个位置,”张宸豪用手指了指,“五年来就没人坐过,什么姜露,那一年只有你一个人入职好不啦。”他说完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了陈燃一眼,便离开了。

陈燃一头扎倒在工位上,觉得是不是哪里不太对,一觉醒来姜露被“除名”了?他向王主任请假,王主任露出一副嫌隙的表情,“又请假,真是懒人屎尿多。”他一面骂骂咧咧一面签了假条,“这个月绩效要扣喽。”

“反正全勤奖也就200块。”陈燃说,“谁稀罕。”

王主任被他一句话怼得满面通红,“那是钱的事情吗?工作就是要无私奉献,不管有没有钱都要——”

他还想多说两句,陈燃早就一溜烟没了人影。

陈燃凭着印象找到姜露的家,对着门敲了敲,许久,里面传来一个粗鲁的男声,“谁啊!一大早的!”

门一开,是一位五大三粗的大汉,两个人四目相对,都很惊讶,“你谁啊。”大汉说。

“姜露在家吗?”陈燃硬着头皮问。

“什么露?”大汉紧锁眉头。

“亲爱的,是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声,随即走到门外,陈燃一看这女的也是个胖子,有雨姐那味儿。

“额,实在是抱歉!”陈燃立马把身体弯到90°,“是我找错了!误会!”

陈燃一个人默默退出去,脸上挂满了尴尬的微笑,这难道不是姜露的住所?可是昨晚,他明明......

姜露似乎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陈燃问了所有之前跟她有交集的人,没有一个人记得姜露,反倒是大家都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打量着陈燃,觉得他是不是病了。

很快一种谣言在同事间疯狂流传,谣言说陈燃得了精神分裂症,幻想出了一个叫“姜露”的女性人格,他已经现实和幻想不分了,有反社会的征兆。这种荒唐的谣言很有市场,传播力度很广,临下班的时候陈燃就被约谈了,领导让他休息一周去看看医生,给一个诊断报告,确认他是否真的有精神分裂症,尽管陈燃一再强调自己很正常,但是他越是坚持己见,大家对他生病的谣言越是深信不疑,无奈,陈燃只好休了年假。

陈燃遵照上级指示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对陈燃的描述很淡定,他认为姜露这个人并不存在,只不过是陈燃对母亲的一种复杂投射。

“您是说,我恋母?”陈燃惊掉下巴。

“典型的俄狄浦斯情结,”心理医生一面说一面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单身,未婚,渴望性爱,又因为从小受到较为严苛的家庭管教,不敢对女性表达爱意,虚构了一个叫‘姜露’的女孩......”

“等等——”陈燃打断心理医生,“你从哪里得出来的?”

“这不是心理学的常规吗?”医生有些不解地看了陈燃一眼,“你这都不知道?大宗师弗诺伊德就是这样说的,一切都跟性有关,我觉得你找个女人情况就会好转,不用吃药,也没有精神分裂,你就是寂寞。”

陈燃被心理医生呛出诊所,整个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自己做的一个梦,姜露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这让他毫无头绪,并且焦虑万分,眼看着天色已晚,他决定随便找个餐馆对付一口,总之先把肚子填饱,陈燃这样安慰自己,没事的,明天说不定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04

姜露的事情很快就被大家遗忘了,就连陈燃似乎都要忘记了,心理医生给了一份较为“靠谱”的诊断结果,现在大家不再觉得陈燃有精神分裂了,转而开始嘲笑他性无能,觉得他实在是太可怜了,领导也不例外,好几次都在当众让大家多照顾照顾他,甚至给陈燃申请了一点额外的经费,张宸豪告诉陈燃,他这样的人对单位很有利,照顾特殊人群可以向上级机关申请补助,而单位只需要每月给他涨薪200块。

陈燃简直被这一系列的操作弄得灰头土脸,神志不清,不过作为铁打的打工人,他最终还是一个人默默承受了所有。

这之后的一两个月里,陈燃尽量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他开始疯狂地工作,希望在工作中慰藉自己焦躁的内心和不安分的灵魂,以便更好地忘记姜露这个人,但是他现在也有点接受现实了,或许正如大家所言,姜露的确是不存在的,这一切都是他的可有可无的幻想。

当然,人生也不全是坏事,世界也是如此,让陈燃感觉惊奇的是最近大家的工作效率都普遍提高了,总是能超额完成工作任务,不光是陈燃自己,其他同事也是如此,报纸上、电视上都在跟踪报道一位新时代的劳动模范,整个乌托邦都在一片欢腾之中,每天的新闻都是某某团队、某某劳模走在时代前沿、超额完成工作指标,就连乌托邦统计局都公布了新的GDP数据,较去年翻了一番,简直赢麻了。

让陈燃有些不解的是,这些工作量都很惊人,这不像是他一个人可以完成的,有些明明难度很大,他居然也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任务,而且还是超额、超前,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单位甚至因此想给他申请一个劳模名额,可是陈燃很不解,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些工作做了?

可是成绩不会逃跑,就这样明面上摆着,大家都看在眼里。陈燃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自己是不是遇到了某位神话中报恩的神仙,诸如田螺姑娘这样的形象,趁着夜晚出来给人干活、送财宝,可是看着这一切工作成绩,去对比细节,似乎真的是自己做的,并非上天的恩赐。

陈燃忽然又想起姜露来,觉得她之前害怕什么,是不是真有此事。陈燃确实感觉这一切都很怪异,白天服用提神水,神清气爽,晚上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到了时间,陈燃倒头就睡,第二天就这样起床,日复一日......

他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多想,一切都好好的,直到他发现自己家里最近总是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开始,他先是在衣帽间找到了两块腕表,一块欧米茄、一块万宝龙,之后又在鞋柜里发现了一双上好的皮鞋,随后几天家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各类商品,与此同时,自己的银行卡里面的储蓄却越来越少,陈燃不禁心慌,这不是姜露——之前也遇到过,她那时候有没有去查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陈燃越想越离谱,自己怎么会买这么多跟自己生活毫无相关的物品,这很不合常理,他这么辛苦赚钱可不是为了消费,而是为了攒钱买房,毕竟现在婚恋市场都已经从老破小卷到大平层了,把钱花了怎么买房?

陈燃这回不敢跟任何人讲,他把剩余的钱都到银行转了定期,并且修改了全部的银行卡密码,他现在有一个新的猜想,自己晚上的时间被某种神秘力量或者神秘人偷走了,他最开始想到的就是自己到了夜晚会被另一个人附身,为什么不是梦游,这也很好理解,他从来没有梦游过,而且梦游不可能出去高消费,这件事情怎么也说不通。

05

情况越来越糟糕,陈燃发现即便是被存在死期的钱也在不断减少,他打电话去询问银行,但银行表示手续都很齐全,并且给他看了附有他签名的取款凭据,陈燃真是想不通,这些字都是什么时候签出去的,他对银行说,现在不是取款五万都要有证明吗?银行的回复也很合理,“这个规定最近取消了,客户自己的钱自己有理由去分配,其实银行是管不了的。

“你们不能以前这样,现在这样,我就这点存款......”陈燃几乎带着哭腔。

“很抱歉,先生,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但是事实便是如此,这里的每一笔钱都是你自己取走的,我们还有监控。”

陈燃要了监控,他发现在监控中确实是自己到柜面取的钱,可是他从来不记得——除非是——晚上!

陈燃现在很害怕,他觉得晚上的时间一定是被人利用了,这个人就是自己,或者是长得跟自己很像的人,可是就连这个世界都无法存在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那么更何况是人呢?克隆?这是陈燃新的猜想,会不会是出现了克隆人,一直以来,这些晚上,都是克隆人在到处打着自己的旗号招摇撞市,可是有一点很难解释,就是如果真是克隆人为什么这些高消费的奢侈品都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里,克隆人为什么不拿去自己用?那么如果真是自己?那是什么情况?是被附身了吗?一系列的疑问快要把陈燃逼疯了,现在一切都没有说法,简直是不可思议,他又想起姜露来,难道姜露是因为真的发现了什么才会被无端从这个世界中剔除的?

陈燃到酒馆买醉,他一口气喝了好几杯白兰地,马上人变得轻飘飘起来,他肆意走在街头,夜晚的乌托邦很安静,也很安全,所有的流浪者在早几年就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电视上播放着脱贫攻坚的辉煌战绩,乌托邦的大人们都在歌颂这个伟大的时代。

乌托邦是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在改名以前叫“都市国”,这里是现代化的标杆,全世界都朝着乌托邦的模样打造城市封面,绘制美好生活的蓝图,乌托邦就是美好生活的代名词,夜晚的乌托邦灯红酒绿,所有人似乎都在纸醉金迷,从蓝鹰国际到九五至尊,各大会所门口都排满了队,大家都喜欢来这里唱K,可以牵着小姑娘的手又唱又跳,又亲又抱。

“呕!”陈燃的肠道发出异常蠕动,通过反胃来提示风险,陈燃跑到一棵树下,嘴巴像瀑布一样把呕吐物倾泻出来,他面色发绿,整个人瑟瑟发抖。

随即陈燃觉得视线开始模糊起来,糟了......他想着,意识出现了断片。

06

巨大的疼痛感把陈燃唤醒了,他发现自己并未在房间或者断片的路上,而是躺在楼梯口,身体异常疼痛,尤其是头部,他用手摸了摸,肿了一个包,看样子自己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可是这是哪里?新的局面让陈燃有些无所适从,他甚至不知道此前经历了什么,他不断回想,上一刻记忆停留在他呕吐的时候......

陈燃看了看手上的腕表,时间是凌晨1点一刻,天呐,陈燃几乎要惊叫起来,这是之前从未经历过的时间!

凌晨一点,这让陈燃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站起身来,这么说真的是梦游?陈燃这样想,是因为摔下来之后某种机制失灵了,让他出现了BUG?没有人说得上来,陈燃想着现在去看一看这个世界都在做些什么,他扶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去,走到门口发现这里是英伦会所的安全通道,陈燃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连忙打开手机,发现坏了,自己刚刚在这里消费了5000块,手机上还莫名其妙多了几个新的微信好友,每一个的回复都一样:谢谢哥哥,欢迎哥哥下次再来,记得找小妹呦。

陈燃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可是他现在顾不上了,街上依旧是人头攒动,唯一不同的是这些人都如死亡般沉寂,他们走在街上,出入各种商场、会所、写字楼,在人群中陈燃发现了张宸豪,这不是同事吗?陈燃想去打招呼,走上前去,发现张宸豪闭着眼睛,神情木然,有几分恐怖,陈燃缩回了手,决定先跟着张宸豪看看他去做什么,陈燃跟着张宸豪,发现他是去单位的,而且这样的人很多,很快陈燃看到了更多的同事,他们都衣着整齐地出现在公司楼下,然后像早上一样来到公司,陈燃也一起回到公司,凌晨一点办公室灯火通明,领导们也在上班,只不过所有人都闭着眼睛,这一幕着实令人恐惧,同时也解答了陈燃心中的部分困惑,他的那些超额的成绩是如何做出来的,都是晚上梦游的时候一笔一划做出来的,没有人意识到陈燃的存在,这些同事们都在认认真真干活,全都没有白天那种摸鱼的心态。

陈燃发现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就连平时最爱偷懒的那几个人也干劲十足。但是陈燃也发现不是所有同事都来上班了,自己今晚就没有来上班,也不是每个领导都在上班,除了一些部门经理,副总以上的干部就没有来上班。

陈燃喊了一声“张宸豪”,那个叫张宸豪的男人只是抬头往陈燃这边看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去工作了,陈燃从他迷惘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丝痛苦与不解,但是又有一种身不由己的痛苦。

这是......梦游,不会错的,可是所有人,这很不好理解,难道是因为什么梦游病毒?陈燃心想,自己之前是不是也是如此?

这一晚,陈燃一直在工位上待到凌晨四点,随着铃声响起,所有人又乌泱乌泱地走下楼,又一哄而散消失在各个街头。

陈燃满心怀疑地回到家中,他一头扎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07

陈燃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觉得全身疼痛,但是精神好了很多,但是手机里有30多通领导的夺命连环Call,还有上百条同事的微信信息,其中有20多条都是张宸豪发的:老陈,你今天为何无故旷工?连领导信息都不回,不打算干了?

陈燃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急忙跟领导通了电话,就差跪下来了,乞求领导的谅解,自己是生病了,没有起来,“发了高烧,”陈燃对着电话讲,“还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脑子很痛。”“领导,你是知道我的,我一般很少请假,我状态不好......”

“算了,这次饶过你,”电话那头领导略带严厉的声音传过来,“明天要是再这样直接走人。”

陈燃对着电话连连称是,直到对面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声音才停止。

放下电话,陈燃内心非常煎熬,他现在看到了夜晚的场景,那些工作的人,那么今晚呢?每一晚都是如此吗?是谁干出来这种事情的?是这座城市吗?是人类进化了?还是......陈燃心中的困惑更加多了,陈燃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又再次成为梦游大军的一员,这一切不得而知。

随着夜幕降临,陈燃紧张地躲在被窝里,他丝毫没有睡意,平时都是——十点左右,陈燃努力回忆着,一般是到了十点的样子记忆出现断片的,他屏住呼吸,盯着床前的挂钟,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九点五十五,九点五十六,九点五十七......十点很快到来,九点五十八,九点五十九......随着秒针嘀嗒嗒转动着,很快十点就到了,这一次陈燃没有睡去,他觉得很意外,但同时又兴奋了起来,难道说昨晚那一摔在某种程度上让他摆脱了“梦游症”?

陈燃赶紧穿好衣服,从家里走出去,他发现小区楼下站着黑压压的人群,他们都是去工作的吗?陈燃有些疑惑,他发现人群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有一些人穿戴整齐,打扮得光鲜亮丽,有一些人只是穿着普通的工作服,陈燃想,穿着工作服的肯定是去工作的,另外的人应该是去消费的。

很快陈燃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他在街上看到了张宸豪,张宸豪几天没有去上班,在梦游状态里,张宸豪牵着一位美女的手走在街头,这位美女陈燃之前没有见过,他想叫一叫,但是又不敢,毕竟旁边还有一位陌生人,他故意加快脚步从张宸豪身边经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面从商店里买来的化妆镜,透过镜面陈燃发现张宸豪身边的女伴似乎也是在梦游状态,她也微闭着眼睛,这让陈燃松了一口气。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发现晚上和白天并无二致,甚至更加繁忙,乌泱泱的人群挤满了商场、饭馆、会所,公交车、出租车、轻轨、地铁也到处挤满了人,警察在街上指挥交通,医院、学校和体育馆也都灯火通明。

陈燃随便走进一家超市,那人更多,而且大家在夜间消费根本不看价格,平时买根萝卜都要计较几角几分,现在想买什么买什么,商店里各个奢侈品店门口都排满了队,进口巧克力、盲盒手办、游戏机、电视机......就连平时很少有人光顾的实体服装店也都挤满了人,大家争先恐后地买单,货物接连上了一茬又一茬,陈燃现在有点回味过来了,此前自己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买的那么多奢侈品,这实在是叹为观止。

陈燃的内心又迅速悲伤起来,这些钱可都是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有孩子的教育基金、自己的养老钱、备用金、买房子的钱、娶媳妇的钱,他们平时肯定不会这样大手大脚,在梦游中把自己全部的积蓄都花出去,不够还有信用卡、小额贷款,各种花里胡哨的消费贷,陈燃后背发凉,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花出去的钱,很多都是没有意义的,诸如夜店的、蹦迪的,这种杂项,这在以前怎么敢想象。

陈燃回到室外,他看到头顶时不时有航班飞过,那些飞行员也是在梦游状态吗?陈燃想,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陈燃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聊斋的世界,所有人都被妖怪附身了,到了夜晚所有人都成了另一种身份,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让陈燃不知所措起来。

现在陈燃有了新的疑问,就是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其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又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初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一切对谁最有利?陈燃额头冷汗直冒,因为问题显而易见,而答案也呼之欲出,这一切似乎都是乌托邦的杰作,用更加直白的话讲就是乌托邦的管理者,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

08

陈燃置身于乌托邦的街头,他总有些恍惚,这1000多万的乌托邦群众正在集体享受着梦游而浑然不知,整座城市亮如白昼,像一块灿烂的星团陡然落在地面上,车潮如金龙般游动,而人流如银河般汹涌,霓虹灯映照在光滑的地面,反射出迷离的光晕,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微微颤动,摇曳着身姿。

他漠然地走在街头,对这一切从惊讶变成司空见惯,他现在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者是压根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人在这种时候最脆弱,孤单感席卷而来,这种感觉不是花几千块钱去花天酒地一番变成彻底消散的,即便是歌舞厅的那些女孩,她们也都在梦游状态,陈燃想到这里,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对于梦游症的这件事情,陈燃有自己的猜想,他觉得应该是通过某种网络来控制人的中枢神经的,这是唯一靠谱的解释,毕竟他从来不记得自己的大脑会安置过某种芯片,他倒是想起之前某位作者写过一个叫《零序思块》的小说,在那个小说里面人到了一定年纪就要在大脑中植入一种“元晶”的物体,以便它们更好地操纵我们的身体,必要时接管人类的生活,当时陈燃觉得这个小说简直是太可笑了,但此时此景,他又觉得那个小说还是保守了一点,若是真有元晶那至少还不至于如此孤独。

陈燃坐到街上的长椅,这里几乎没有休闲的人,所有人都在拼命工作和消费,即便是农民也不例外,陈燃发现农民真的很辛苦,白天要在地里干活,晚上还要进城摆烧烤摊,而更让人愤慨的是,他们赚到钱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不是给孩子攒一点教育基金或者给家里留一些救急的钱,很快这些钱又被流入市场,促进了夜经济的繁荣,在这一个经济循环里面,所有人似乎都像是一颗颗螺丝钉,不断创造价值、获得报酬、进而可以毫不犹豫地消费掉,而显而易见的便是乌托邦的经济数据越来越好看,各地的新闻都在播报乌托邦的GDP将再创历史辉煌。

陈燃看到很多人过度消费还是有些心疼的,这不该是人类应该有的面貌,可是——他试图唤醒那些梦游中的人,毫无例外都失败了,他们的感官被强烈切割了,不管怎么叫都叫不醒,偶尔有人会茫然看他一眼,但随即机械式的程序就会再度接管他们的身躯和思维,他们依旧这样日复一日地购买此生都用不到的消费品和大城市的灯红酒绿里面。

09

陈燃最近常常感觉有些奇怪,似乎只要一出门就会有人跟着,本来他以为是自己多虑了,但是很快发现,盯梢他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在夜晚的时候,他总会远远看到一些手臂上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他们木然站立在远处,用一个类似望远镜的设备东张西望,陈燃觉得他们似乎是专门来监视自己的。

为什么这么说?哪里出了问题?陈燃想了许久,想通了,肯定是提神水,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购买提神水了,乌托邦的管理者只需要通过监控每个人提神水的消耗程度就能发现端倪。

这天,陈燃有一种很强的预感,先是领导接了几通电话,之后组织各部门开会,但唯独没有将会议通知发给陈燃,所有人都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在会议室对着外面指指点点,陈燃觉得有些怪,于是提前走掉了,他没有走前门,而是从楼梯一直下到地下室,他尽量避开摄像头,挨着停下车场的边缘往外走,走到出口处,他低下头,“站住!”门卫张老头把他叫住,陈燃抬起头,“张师傅,是我。”

“鬼鬼祟祟,做贼呢?”张老头严厉地盯着他。

“有点事情,出去一下。”陈燃淡定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盒红塔山,“张师傅,这是特供版本,您尝尝?”

张老头接过香烟,确实是特供版,上面写满了英文,这个烟是陈燃之前梦游时候消费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走吧。”张老头摆摆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香烟。

陈燃松了一口气,快步离开了公司大楼。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身后确实跟了好几个人,他们穿着便装,身材高挑,关键是看起来就很干练,陈燃想自己怕是惹到了麻烦,家是没法回了,陈燃开始坐公交车,然后倒腾地铁,然后倒腾大巴车,绕了一大圈,天色渐暗,这些人依旧像鬣狗一样穷追不舍,换乘到人民广场,陈燃一个箭步冲出去,这时候正好赶上梦游大军,他迅速钻进人群,躲进了人潮之中,随后他居然听到了枪声,糟了,陈燃想,他们是来真的。

从人民广场穿小路进入胡同巷子,陈燃看到了一个厕所,拐进去,躲进厕所里。他蹲在粪坑上仔细辨别外面的声音。随后大约五分钟的样子,有人进来了,陈燃听到了谈话声:“该死的,不知道跑哪去了。”一人抱怨。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居然让他摆脱了控制。”另一人接茬。

陈燃想,这些人跟自己一样也不受夜晚的支配。

“秦博士的技术还是差了点,最近有不少人在夜晚掉线......”

“诶,苦了我们,每天都要忙着处理这些烂事。”一人抱怨。

“有啥好抱怨的,夜晚加班五倍工资,爽歪歪。”另一人说。

“可惜了,本来这个时间随便找个小妞潇洒了,还能白嫖,现在为了这个人——”

“这话可不兴说,”另一人示意他闭嘴,“违规的。”

“诶,有啥,所有人都梦游了,谁来管,现在咱们即便是去抢银行都不会有人发现。”另一人嘟囔着嘴。

“就是今晚的清理工要忙活了,刚才忍不住开了几枪。”一人接着说。

“没事,这些人多几个少几个有什么区别,通过信息技术把相关人员的记忆修正一下就好了,就是费点时间和精力。”

陈燃躲在厕所里大气不敢喘,这么说真的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在操纵人,秦博士,估计是这项技术的开发者,陈燃猜的或许没错,是通过网络来控制的,但是原理是什么,陈燃也不清楚,这些人也不会清楚,只不过这些人中很多人都在夜晚做一些为非作歹的事情,这真的是江河日下。

随着两个人离开,陈燃从厕所里走出来,星光惨白像一层浓重的霜。

10

陈燃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定是看错了,但仔细看了之后发现,那真的是姜露。看到姜露的时候陈燃心里又惊又喜,绕了一宿总算把跟踪者甩开了,遇到姜露,陈燃觉得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陈燃再三揉眼睛,仔细辨别,他发现那个迎面走来的女孩正是姜露,这段时间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突然消失,又在这里出现呢?要知道若不是今天亲眼所见,陈燃早就信了心理医生的话觉得姜露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只不过是自己头脑当中想象出来的某个异性角色,属于幻想的范畴。

眼前的姜露跟几个月前相比在穿着上更加大胆,她穿着短裙,头发卷成大波浪的模样,整个人都像是复刻上世纪的潮流风,跟印象中清婉可人的模样大相径庭。陈燃想上去拉住她,但是很快从他两侧走过两名壮汉,他们对着姜露说了些什么就把她引到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上面,陈燃跟上去,随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师傅,跟上那辆迈巴赫。”

司机照例在梦游状态,没承想梦游中的司机技术可好了,开车又快又稳,丝毫不像白天那般多好几个心眼,最好给你兜远路,赚点差价。陈燃发现车子开到了一家叫丽思卡尔顿的高级酒店,从车上下来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姜露也跟着下来,随后他们挽起手,一起走进酒店。

陈燃的心都碎了,这或许就是人们时常挂在嘴边的阶层差异,勤奋如陈燃般的年轻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女生,一些大人物唾手可得,还丝毫没有任何怜惜之情。让陈燃纳闷的是为什么他们要刻意抹除掉姜露的存在,既然都是在梦游状态,反正也不会被发现。

这个疑问瞬间占据了陈燃的理智,他其实很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在酒店门口犹豫了一会便闯了进去。

夜晚的酒店所有人都在梦游状态,他们对任何闯进来的人都视而不见,只是茫然地处理着手头毫无意义的工作,日复一日地重复。

“咳咳。”陈燃清了清嗓子,他走到前台,对着梦游的服务员说,“我是刚刚那位大人的新秘书,我有事情找他,能告诉我他住在几楼吗?”

前台的女孩看了陈燃一眼,茫然地点点头,“17楼的总统套房,房号是1708。”

陈燃点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很高兴为您服务。”女孩干巴巴地说道。

陈燃想,这其实就是世界的bug,但凡能在夜晚清醒的人,理论上能在任何地方进出,因为系统默认只有高等级的人才有资格在晚上清醒,这已然成为了新的社会共识。

陈燃走到房门口,按了按门铃。

“谁啊,大晚上的!”里面传来一个很不满的声音。

“我给首长送点花和水果。”陈燃说。

“这么晚才送。”那人说,随即房门打开了。

陈燃一用力把门撞开,门把手恰好打在那人的肚子上,“哎呦,干什么!”那人说,陈燃一看这个人非常面熟,原来他经常出现在各大电视上,是乌托邦的一位要员。

“我......我,你给我蹲到地上,快!”陈燃说,“不准动,问你几个问题。”

那人一听乐了,他非但没有蹲下,反而神气十足地抖了抖身体,“看来有一条漏网之鱼。”

“什么意思?”陈燃问。

“你都发现了,有什么好问的,我劝你老实点,不要乱来。”

“你......你给我老实一点,不要跟我打哑谜,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他娘的,不是只有你们醒着!”

“年轻人有话好好说。”那人挪动着身体坐到套房的沙发上,点起一根雪茄,“你想要什么?我可以满足你。”

陈燃看了一眼姜露,她就那样茫然地躺在床上,衣服已经褪去,两只手揉捏着乳房。

“想要这个女人?给你好不好?”那人戏谑地说。

“滚!”陈燃吼出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有理想、有抱负,却总在抱怨社会的不公。”

“难道不是吗?”陈燃压住愤怒,“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为乌托邦贡献了太多的精力,”那人说,“这是我应得的补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吃过很多苦,这些苦你无法想象,现在是让乌托邦回馈我的时候了。”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把她除名?”陈燃问。

“除名是为了保护她,我相信你也看到了夜晚的街头有多混乱,任何人随时都会遭遇不测,我听说今天就死了不少人,不除名她会被很多人伤害,除名了,她只属于我。”那人意味深长地吐了一个烟圈。

陈燃身体微微颤抖,“你们从来没有把人当一回事。”

“你胡说什么呢?”那人说,“你真的是一点都不懂,你以为我们喜欢这样?真的是,要知道为了乌托邦的永续繁荣总要有人做出牺牲的,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眼下的处理方式就是最好的。”

“牺牲......为什么牺牲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陈燃问。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那人说,“看来要加强你们的思想建设了。”

“你说的这些都不足以让你们在没有经过任何人同意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疯狂举措来。”陈燃说,“你们这就是违规的。”

“违规?”那人哈哈大笑,“我们就是规矩的制定者。”

那人吸了一口烟,继续说,“这是一个不论对错的时代,年轻人,我们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为了乌托邦,你们应该理解。”

“你们是不是通过网络控制的我们?”陈燃问。

“网络,当然,现在网络很发达了,我们的科学家发现人脑的电波跟基站信号可以实现某种同频,当然一般情况而言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人看了一眼陈燃,“就像现在这样,你本应该在梦游状态。”

陈燃苦笑一声,“现在你也没想到吧。”

“你不会杀我的,”那人说,“你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不要对我进行侧写。”陈燃说。

“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你尽管提。”

“我要带着她离开。”陈燃指了指姜露。

“可以,可是你们去哪呢?”那人坏笑道。

“离开乌托邦。”陈燃淡淡说道。

“你们怎么也走不出乌托邦,就像孙悟空无法逃出如来佛祖的手掌一样,这个世界很快都是梦游者,而且说实话,你带上她很不合算,她醒来之后不会感激你,你知道吗?她现在过得是纸醉金迷的生活,你看看这些衣服和首饰,还有包包,你一辈子都买不起这些东西,而我只要挥挥手就能轻易让她获得,有时候人还不如在睡梦中呢!”

“我不信,”陈燃说,“人不管获得什么,都是要在自己的尊严之内的,像玩物一般活着,不如痛苦地清醒着。所以你能答应我这个要求吗?”陈燃问。

那人摆摆手,“随便吧。”

陈燃走到姜露面前,帮她穿好衣服,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姜露一脸木然地呆望着陈燃,忽然神经中某一处链接开始松动了,她的眼角竟渗出泪珠来。

那人拿起电话机,对着话筒叽里咕噜地讲了一些话,然后任由陈燃带着姜露往外面去。陈燃走到大街上,拦截下一辆车,他把司机拽下来,“对不住了!”把姜露安顿到副驾驶座位后,陈燃驾着车飞驰在白昼般闪亮的城市里,街道两边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闪烁着,盖过了星空的光泽。

街道上,陈燃看到那些人依旧在努力而幸福地活着,他们不会记得今晚的事情,他们只是过自己的生活,而陈燃已然没有任何想要唤醒他们的冲动了,车子快速驶离市区,在郊区的旷野上,建筑工人还在梦游中盖着楼房,世界沉闷而一片欣欣向荣,宛如一幅世界名画,陈燃加速开着,他不知道他们追上来要多久,放过他们,那是不可能的,陈燃心里也很清楚,现在他马上要离开乌托邦了。

终于,车子开上了驶离乌托邦的高速公路,姜露在副驾驶上睡着,像小猫一样打着鼾。太阳出来了,光芒万丈,那一束束阳光打在陈燃的车子上,姜露的脸上,那眼角的泪痕竟然在此刻闪闪发光。陈燃茫然地开着,他无暇东顾,只是有一个念头不断闪烁着,不能停下来,绝对不能停下来,离开这里,离开乌托邦,他确定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每个人都能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即便是夜晚,也能被充分尊重。

姜露睁开了眼睛,“我们......”

“未来,我们在前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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