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年每次回到老家,我总会习惯性地站在屋后的土坡上,借着温柔的月光,望着隔壁村那座熟悉的老瓦房。
风掠过屋檐,带着田间的稻香,恍惚间,貌似总能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孩,正踮着脚尖,朝我这边张望。
她叫林晓妹,大家都喊她三妹,是我童年里,那个被全村小孩起哄着,称为我“老婆”的姑娘。
虽然是邻村,但我家和三妹家,却是近得很——我家屋后的院墙,对着的就是她家的前门。
她家有三姐妹,大姐沉稳,二姐内向,唯有三妹,像山间的小太阳,活泼又耀眼。
她的眼睛特别大,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成小小的月牙,脸颊上还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在当年的村里,算得上是最出挑的姑娘。
她比我小两三岁,我们同在一所村小读书,每天清晨,我都要经过她们村,沿着羊肠小道走好一段路,才能走到学校。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村的几个调皮男孩,只要看见我和三妹同时在路上一前一后走时,就会起哄:“快看快看,小两口一起上学啦!”“以后要当夫妻咯!”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会气得满脸通红,要么攥着拳头追着他们跑,要么就狠狠瞪着三妹,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而三妹,总是低着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不说话,也不辩解,只是默默地往学校的方向走。
那时候的我,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得“夫妻”这两个字,是天大的冒犯,是让人羞耻的玩笑。
后来,我都会刻意避开三妹,早上上学故意早一点出门,放学故意绕远路,哪怕多走十几分钟,也不愿和她同行。
可越是避开,心里就越在意——在意她是不是又被那些小孩起哄,在意她是不是会难过,在意她每天有没有按时到校。
有一次,她放学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我远远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可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见她自己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委屈地抿着嘴,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愧疚,却始终没勇气回去扶她一把。
童年的时光,就像田埂上的野草,疯长又匆匆。那些起哄的玩笑,那些刻意的躲避,那些藏在心底的小愧疚,随着我们渐渐长大,慢慢被时光冲淡。
我心思越来越放在学习上,每天埋在书本里,只想走出这座小村庄;而三妹,依旧是那个爱笑的姑娘,只是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路上遇见,也当陌生人那样,各自走开了。
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每周才能回一次家。而三妹,没有继续读书,早早地就辍了学,在家帮着父母干活。
有一次周末回家,我在屋后的土坡上,看见她在自家的菜园里摘菜,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比以前更高挑了,眉眼间多了几分青涩的温柔,只是那双大眼睛,依旧明亮动人。
我想上前和她打个招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默默转身,回了家。
那时候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些小孩的起哄不是玩笑,如果,我们真的能在一起,每天能看见彼此,能一起看屋后的月光,一起听田间的虫鸣,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心底,却从未敢生根发芽。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彻底走出了小村庄。临走那天,我特意绕到三妹家门前,可大门紧闭,始终没看见她的身影。
我带着一丝遗憾,登上了前往远方的班车,心里想着,或许,我们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我大学毕业后,在市里工作、安家,渐渐褪去了乡村少年的青涩,变得成熟稳重。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老家屋后的那座老瓦房,想起那个眼睛大大的女孩,想起那些被起哄的童年时光,心里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我偶尔也会从老家的亲戚口中打听三妹的消息,得知她后来嫁给了一个跑客运的小老板,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我心里既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有一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我沿着童年时上学的小道,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三妹家门前。
老瓦房依旧还在,只是翻新了一番,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显得格外温馨。就在我驻足观望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是三妹。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棉衣,头发扎成了简单的马尾,眉眼间依旧温柔,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浅浅的细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为人妻、为人母的温婉。
我们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随即,她露出了熟悉的笑容,眼尾依旧弯成小小的月牙:“嗨,好久不见,回来过年呀?”声音温柔,和小时候一样,却又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我点点头,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嗯,回来过年。你,也回娘家呀?”
……
“快,宝贝,叫妈妈回来吃饭了!”院内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三妹循着声音,回过头去,对着院子里的父女俩微笑着说,“好,就来啦!”脸上洋溢着幸福。
随后三妹对我说:“七哥,在这吃饭吗?”我愕了一下,说:“哦,不了,我家也做熟了。再见!”
我转过头的那一刻,心里那种道不清说不明的遗憾,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终于明白,童年的那份懵懂情愫,不是爱情,却是最纯粹、最珍贵的回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刻意的躲避,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念头,都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点缀。
曾经我无数次想象,如果当年我们真的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可现在我才懂得,最好的结局,从来不是强行捆绑,而是各自选择,各自圆满。
我在市里,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努力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三妹在老家,有疼爱她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那些童年的玩笑,那些懵懂的心动,那些未说出口的遗憾,从来都不是伤人的遗憾,而是岁月馈赠的温柔。它们藏在屋后的月光里,藏在田间的稻香里,藏在我们彼此的回忆里,治愈着我们往后的每一段时光。
原来,最好的相遇,不是朝夕相伴,而是在各自的人生里,都能遇见属于自己的幸福;最美的回忆,不是强行挽留,而是想起时,心底依旧温暖,依旧能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
往后余生,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生活里,平安喜乐,不负时光,不负自己——这,便是童年那段懵懂情愫,给我们最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