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回头啊

天还没完全亮透,灰白的光线挤过窗帘缝隙,落在书桌凌乱的卷子上。又是一个清晨。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闭着眼也能完成一系列动作:起身,穿衣,洗漱,抓起书包。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锅铲碰撞的声音规律而沉闷。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仿佛任何多余的声响都会惊扰到什么重要的东西。

街道上已经有和我一样的身影了。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沉沉的书包,脚步匆匆,低着头。偶尔有两三个人走在一起,也很少说话。风是凉的,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也更觉出疲惫。这条走了三年的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肥绿,可我们谁也顾不上看。心里揣着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肩膀都塌下去几分。

校门口,“决战高考,改变命运”的红布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颜色有些旧了,像干涸的血。踏进校园,那股特有的、混合着粉笔灰、旧书本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它不难闻,却让人心里发紧。宣传栏里贴满了上一次模拟考的成绩排名,红色的数字密密麻麻,有人看,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教室后墙的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又被人用粉笔用力描了一遍,白得刺眼。

就在那片灰扑扑的校服人影里,我一眼看见了她。她也正往教学楼走,单薄的肩膀,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我们目光碰了一下。她似乎想笑,嘴角刚动了一下,却只化作一个轻微的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就擦肩而过了。像两片被水流裹挟的叶子,轻轻一碰,又各自漂开。没有停步,没有问候,什么都没有。空气里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早读声。

高一那年不是这样的。她坐在我斜前方,总爱在课本空白处画小小的卡通人物。被我发现了,就红着脸用胳膊盖住。高二文理分科,我们不同班了,但每天放学,总会“巧合”地在车棚遇见。夏天的傍晚,天空是粉紫色的,我们推着自行车,沿着栽满香樟树的路慢慢走。她会讲班里好笑的事,声音清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路好像总是走不到头。有一次,在路灯刚刚亮起的光晕下,我飞快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她愣住了,脸一下子红透,推着车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些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她是理科班的“笨蛋美人”。这个称呼没有恶意,甚至带着某种叹息的怜惜。她长得是真好,皮肤白,眼睛大,头发又黑又亮。可数理化就像天书,怎么努力,成绩单上的数字还是令人难堪地趴在那里。而我,在文科班,成绩不上不下,像卡在悬崖中间,往上爬费力,掉下去又不甘心。我们都陷在名为“高三”的泥沼里,自顾不暇。那点青涩的喜欢,被沉重的试卷和未来的恐慌,一点点磨得没了声响。

走进教室,气氛有些异样。短暂的早读间隙,不少人没在看书,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脸上带着点罕见的、轻快的表情。看见我进来,同桌用手肘碰碰我:“班服发下来了,在讲台那儿,快去领。下午拍毕业照。”

啊,是了。今天拍毕业照。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毫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点高兴,又有点空落落的。高兴的是,这灰暗日子里总算有点不一样的事;空落的是,这件事本身就在提醒我们,分别迫在眉睫。

讲台上堆着几个大塑料袋,里面是叠好的T恤。我们的班服很简单,纯白色,左胸口印着小小的班级数字和一颗粗糙的爱心。我领了自己的,摸上去布料有点硬。大家比划着,有人直接套在校服外面试大小,教室里响起零零碎碎的笑声。那对公开了的小情侣,挨在一起,头碰着头看同一件衣服,手指悄悄勾着。有人喊:“拍的时候我们站一块儿啊!” “那必须的!”

上课铃响了。笑声像被一刀切断,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和窗外的天色一样沉。卷子发下来,传试卷的哗哗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重新填满了空间。刚才那点微弱的欢腾,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涟漪还没散开,就被冰冷的潭水吞没了。不真实得像个错觉。

时间在笔尖下、在翻动的书页里,粘稠地流淌。下午,太阳居然出来了,阳光慷慨地洒在操场上。我们抱着班服,蜂拥进厕所或空教室更换。脱下沉闷的校服外套,换上统一的、略显宽大的白T恤,好像连带着也暂时卸下了一些重担。互相看看,似乎都变得有点陌生,又有点新鲜。几个爱闹的男生,摆出夸张的健美姿势,惹来一阵笑骂。

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好几个班级排着队,摄影师在绿色的背景布前指挥着。空气里是蓬勃的生气,是年轻的声音在喊名字,是肆无忌惮的笑。我们班很快也排好队形。班主任,那个总板着脸的中年男人,今天也穿了件浅色衬衫,被几个男生拉到了中间位置。

“来,看我这里——笑一笑!对!开心点!” 摄影师喊着。

我挤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熟悉的面孔。阳光有些晃眼,我眯起眼睛,努力扬起嘴角。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真正的、短暂的快乐。没有想函数方程,没有想之乎者也,没有想未来何去何从。只是单纯地,和这群一起挣扎、一起苦熬了三年的人,站在阳光下,为了“留念”这个简单的目的,露出笑容。快门按下的瞬间,无数的笑脸定格。那快乐如此清澈,又如此短暂,像炎夏里忽然吹来的一阵凉风,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就过去了。

拍完照,队伍散开,大家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三三两两组合着拍照。我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勾肩搭背,对着不知谁的手机镜头做鬼脸。笑声很大,传出去很远。我下意识地用目光在混乱的人群里寻找,隔着半个操场,在另一堆白色的人影里,似乎看到了她。她也正看过来。阳光太烈,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那么一瞬,我们就各自被人群裹挟着,转向了不同的方向。

回到教室,换回校服。那件白T恤被随意塞进书包,或者扔在课桌抽屉里。刚才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寂静。摊开的练习册,密密麻麻的笔记,空气里再次弥漫起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紧迫感。快乐被抽走了,甚至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那之后第三天,是个周六。补课结束后,我鼓足了勇气,在教学楼拐角处等她。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她点了一杯烧仙草,用小勺子慢慢地舀,吃得心不在焉。店里放着流行歌,声音开得不大,刚好能盖过我们之间的沉默。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就那样。我问她数学还是很难吗,她点点头,说上周测试又没及格。对话干巴巴的,进行得很吃力,像生锈的齿轮,每转动一下都涩得难受。

后来去看了一场电影,喜剧片。影院里笑声阵阵,她也被逗笑了好几次,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柔和又生动。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恍惚觉得回到了从前。可当灯光亮起,人群散去,那种熟悉的、令人无力的空虚感又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重。

送她回家的路,变得无比漫长。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风吹过行道树,叶子哗哗响。我们走得很慢,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可能不读大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其实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钝器砸中胸口。

“家里……其实也没怎么逼我。是我自己觉得,没意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不是读书的料,再怎么熬,也就是个专科,还是最差的那种。浪费钱,也浪费时间。”

我想说点什么,说“别这么想”,说“还有时间”,说“我可以帮你”。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我知道那些苍白的话没有任何力量。我们的面前,像横着一堵看不见的、却无比坚厚的墙。

“那……你想做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不知道。可能,去南方打工吧。好多人都去。”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很快又隐去了,只剩下深深的迷茫和疲惫。“粤省那边,听说机会多。”

“去哪个城市?”

她摇摇头:“没想好。也可能不去粤省。再说吧,总要等考完。”

又是一阵沉默。我们站在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蝉在拼命地叫,叫得人心慌。

“我们……”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就这样吧。太累了。”

我知道“就这样吧”是什么意思。没有争吵,没有第三者,没有那些戏剧化的桥段。只是被现实,被压力,被对各自未来的茫然,一点点磨光了所有力气。连“分手”这个词,都显得太过正式和沉重。我们的感情,更像是悄悄熄灭的,连一缕青烟都没剩下。

“好。” 我听见自己说。除了这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转身进了楼道。脚步声一级一级上去,越来越轻,直到消失。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蝉鸣似乎都停了。心里不是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弥漫开来的难过,还有深深的无能为力。寒风吹过,并不凛冽,却好像吹进了心里某个缝隙,发出空洞的回响。那扇关于初恋的门,还没来得及完全敞开,就碎掉了,碎片扎在心底,不碰不疼,一碰,就是细密的、绵长的涩意。

高考那几天,天气闷热得厉害。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外面人声鼎沸,家长们围上来,同学们互相询问。我穿过喧闹的人群,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既不特别高兴,也不特别悲伤,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飘在半空的不真实感。

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第一次,她说家里有事。第二次,她说亲戚来了。第三次,她支支吾吾。后来,我就很少打了。

填报志愿那天,我在学校机房,对着闪烁的屏幕,一个省一个省地看那些陌生的大学名字。突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电话拨通,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背景音很嘈杂,有机器的轰鸣,还有人高声说话。

“是我。你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在……粤省了。”

“哪个市?”

“……东莞吧,一个厂里。刚来,还挺乱的。” 她的声音带着迟疑,还有刻意拉远的距离感。

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问她厂子叫什么?工作累不累?住得好不好?这些问题的答案,此刻都与我无关了。我们已经被抛进了完全不同的轨道。

“哦,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最后,我只能说出这样一句。

“你也是。……再见。”

“再见。”

通话结束得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正像我们感情的结局。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光标闪烁的志愿填报表格,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会画小卡通、会在夏夜香樟树下笑的女孩,真的从我生命里走出去了,走进了南方闷热而陌生的工厂空气里。不难过,真的,只是心脏那里,像被掏空了一块,风能直接穿过去,凉飕飕的。

离大学开学还有段时间,同学们又聚了几次。分数高的,眉飞色舞;考砸了的,强颜欢笑;更多的人,像我一样,悬在一根中间线上,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大家喝酒,唱歌,说些肝胆相照的话,仿佛友谊真的能地久天长。但气氛总有些微妙,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已经在那里了。我们知道,这次散去,很多人,这辈子可能真的就见不到了。

最后一次大型聚会,在八月中旬。人来得没有上次齐。录取通知书基本都到了手,尘埃落定。没有炫耀,甚至很少谈起学校和专业。只是喝酒,不停地喝。有人哭了,抱着肩膀说舍不得。有人红了眼睛,闷头灌酒。那是一种集体性的、提前到来的伤感,是对已知终结的青春,进行一次仓促的、醉醺醺的祭奠。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那片空洞,被酒液填满,沉甸甸地往下坠。

然后,就是各奔东西。

大学,工作,社会。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向前滚动,越来越快。同学群刚建时还很热闹,分享新环境,吐槽新生活。慢慢地,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它安静地沉在通讯录底部,像个被遗忘的遗迹。偶尔有人结婚生子,发个请柬或照片,下面跟着一串格式化的祝福。仅此而已。

如今,十一年过去了。我在这座城市有了立足之地,每天应对做不完的工作,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在房贷、车贷和晋升的压力下奔波。那个夏天,那段感情,那些面孔,都被锁进了记忆最深的抽屉里,蒙上了灰尘。很少特意去打开。

只是偶尔,在加班到深夜,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电台里传来一首老歌;或者某个疲惫不堪的清晨,看到街上穿着校服、步履匆匆的学生;又或者,仅仅是毫无征兆的一阵风吹过——心里那把沉重的锁,会“咔哒”轻响一声。

那一刻,时光倒流。

我仿佛又看见那灰白的清晨,拥挤的操场,刺眼的阳光,和阳光下那些清晰却遥远的笑脸。看见那条灯光昏暗的路,以及那个站在树下、身影单薄的女孩。

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悲伤,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所有未曾设想的未来,都浓缩成心头一点细微的、挥之不去的酸涩。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而沉重,成了生命底色里,一道隐秘而永恒的印记。

清晨依旧会来,黄昏依旧会逝。孤单的人影汇入人海,心碎的裂纹被时间覆盖。我们终于学会了带着枷锁行走,那扇破碎的心门后,锁着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和那个早已走散的、曾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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