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走进楼下那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个过期的金枪鱼饭团。
收银员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男生,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收银机屏幕,连头都没抬一下。
“一共五块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掏出一张十块的纸币递过去。他接过去,动作僵硬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抽屉“叮”的一声弹开。
他没数零钱,直接抓了一把塞给我。
我走出店门,撕开饭团的包装纸,咬了一口。有点硬,还有股油哈味。我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掏纸巾,却摸到了一张奇怪的纸。
拿出来一看,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绿色的两块钱纸币。
这种纸币早就停用十几年了,市面上根本见不到。我以为是那个男生搞错了,或者是哪个收藏家恶作剧留下的。
我转身想回去换钱,刚推开门,那个男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找零没错。”
他依然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机械地擦拭着那个本来就很干净的柜台。
“大哥,这钱早就不流通了。”我把那张绿色的纸币拍在柜台上,“你给我张能用的。”
男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头。他的瞳孔很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对你来说,是流通的。”他说。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发毛。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外星人还是我穿越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皱起眉头,“要是找不开就算了,把十块钱还我。”
男生没动,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收银机后面的小屏幕。那是店里的监控画面,黑白的,还在跳动着雪花点。
“你自己看。”他说。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收银台前的画面,时间显示是“2014-08-24 03:12:00”。
画面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背心,头发乱糟糟的,满脸胡茬,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往柜台上数。那个男人看起来很疲惫,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三秒钟,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那个男人,是十年前的我。
那一年我刚来这个城市,被人骗光了积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那天晚上我饿得实在受不了,拿着仅剩的一点零钱想买点东西吃,可是钱不够,又不好意思跟店员赊账,就在柜台前数了一遍又一遍,希望能数出一张藏起来的十块钱。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收银员是个老头,他没赶我走,反而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帮我凑齐了饭团钱。
“看明白了吗?”那个年轻男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那两块钱,是我爸替你补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我爸上个月走了。”男生低下头,继续擦柜台,“这家店今晚就要转让了。我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账本。”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翻开那一页,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2014.8.24,那个背心男,少两块,我垫了。看着怪可怜的。”
我看这那行字,眼眶突然热得发烫。十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那两块钱不仅仅是凑齐了饭钱,更像是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有人给了我一点点活下去的尊严。
“这钱……”我捏着那张泛黄的绿色纸币,手有点抖,“这钱我收下了。”
男生笑了,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笑,虽然笑得很淡。
“不用还了。”他说,“我爸说,谁都有难的时候。只要你能挺过来,这钱就值了。”
我把那张两块钱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重新拿了一个没过期的饭团,把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这个新的,我买了。”我说,“算我请你的。”
男生没推辞,收下了钱。
我走出便利店,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风有点凉。我摸了摸胸口那张硬硬的纸币,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那家便利店的灯在我身后熄灭了,像是一只闭上了眼睛的困兽。我知道,明天这里可能会变成一家奶茶店,或者一家房产中介。
但那张绿色的两块钱,我会一直留着。
就像留着十年前那个夜晚,陌生人给我的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