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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元月初七,是生门开启的日子。
有幸者可在今日子时、未时、戌时进入婆娑世界。
“这灯笼是否暗了点?”
白衣小鬼提着灯笼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随行的阿忘一边拨弄着烛火,一边问小鬼。
“暗便暗了些呗,总好过地府。”
“哦。”
“听说你此番是为了见一个人?”
“嗯。”
“那人是你家人?爱人?仇人?”
“都不是。”
“……生人?”
“……嗯。”
“啧啧啧。竟又是如此。”
“又?”
小鬼颠了颠鞋跟,晃了晃烛火,方才嗤笑道。
“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地府最遭人诟病的就是生人。这活着的人千好万好,要是你牵挂着放不下去看看也就罢了,可是生人?您牵挂生人作甚?幸好今儿个你遇到的是我随行,要换了别的鬼差,指不定儿直接把你敲碎回炉重造了。最烦那些浪费大好机会跑去会生人的家伙了,简直不可理喻!”
“……”
白衣小鬼见阿忘不再说话,垂着头看地上婆娑的灯影。
终是不落忍道,“罢了罢了,是我多嘴。只是你见便见了,回去可别说自己见生人去了,我这也是为你好,晓得不?”
“……嗯。”
时辰还早,街上游离的鬼怪尚且稀薄,只是时不时三三两两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又晃悠悠往不知哪个角落去。
一破落的屋檐下,散落着些许灰烬。
倚墙而靠的青年,长发凌乱污渍,一身破烂的衣衫满是灰黑的脏污。
他的脚边躺着一个破碗,污水从破碗边缘流到地面。
“啧啧啧。瞧这人这般落魄象,竟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阿忘用手指抠了抠烛火,沉默着。
“喂,你就为了见这人拼了命闯生门?”
“……”
“算了算了,你爱见便去见好了,记得赶在戌时回就行,否则……后果你自己知道。”
“谢谢你,小白。”
阿忘心里知道这小鬼虽然言语不好听,然确实十分心善,一直处处为自己着想,临别了,总是要认真道一声谢,方不愧……方不愧什么呢?
正当阿忘蹙眉思索回忆的时候,白衣小鬼像是被狱火炙烤了一样,很是狼狈地跳了跳脚。
并咒骂道,“切切切!你瞎叫唤啥呢你!滚滚滚,我才不叫小白,你见你的生人去,我还赶着下一趟差事儿呢!可别见了您嘞!”
说着便嗖地一下没了踪影。
阿忘不禁失了笑。
笑完才发现自己的面部十分僵硬。
也是,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使用这种动作了。
他等着面部重新变为麻木和平静。
之后,方整理了下衣角,提着灯笼一步一步朝那个青年走去。
似有所感,几乎在阿忘走向他的同时,那青年也终于撑起破败的身躯,用浑浊的眼珠,朝他滚动着看过来。
如小白所言,他确实快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即便如此,他也仍是不同的。
“你阳寿快尽了。”
“……你是来接我去黄泉的鬼差?”
“……”
“地府竟有这样年纪小的鬼差了。”
“不,我是来报恩的。”
那青年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嘶哑的喉咙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如枯柴般的手颤抖地指着阿忘。
像是再嗤笑——就凭你?
“丙申年三月,你在湖边打捞了一具童尸,将其葬于青山,并树无名冢。”
青年收了难听的笑,颤抖的手无力地垂下,看着阿忘的眼里布满血丝。
“……那童尸是你?”
“嗯。所以,我来报恩。”
“不需要。如你所见,我已经半截入土,再无可求。”
“若你想要,我可为你续命。”
“不想。”
“……就没有任何想要的了吗?”
“现在就带我去黄泉,如何?”
长久的沉默后,阿忘终于说了声,“好。”
他牵引着青年往来时的路走,仍旧忍不住问他,“许多人都想活着,想长生,为何你不想?这世间难道就没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青年没回答他,反而问了个很棘手的问题。
“……我不记得了。”
阿忘不解道。
怎么死的重要吗。
反正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你是被活活溺死的。”
“那群人本想送你去……你不肯,他们就活生生把你溺死了,然后随便丢在了水里。”
“其实你说你要报恩,这所谓的恩情是不存在的。”
“毕竟我亲眼见他们把你溺死,却不上前救你,本质上来说,我也算是凶手之一。”
青年说完便停了下来,似乎在等阿忘做出什么举动一样。
然而阿忘只是瞧了瞧他,催促道,“怎么停了?我们需得赶在百鬼游行之前回去才行,不然……生人最遭百鬼诟病了。”
见青年不说话,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惊喜道。
“你是又不想去了是吗?那你就换个愿望吧。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帮你做到的!”
然后就见青年大笑,边笑边嘲。
“你方才没听见我说话么?我不是你恩人,是杀你的凶手。”
阿忘见他有点癫狂的样子,不解道。
“即便如此,但我只记得你为我收敛尸骨,让我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所以,你当然是我的恩人。”
一人一鬼不再说话,默契地往黄泉路走。
“你到底为何不贪恋尘世呢?”
“如果我能安然长大,我必然……必然……哎!必然什么呢。又想不起来了。”
“你既然好多事都不记得了,又为何偏偏记得我?”
“嗯,大概是因为成为孤魂野鬼是死后最惨状之一吧,所以既然有幸得你助我避免了这种惨状,于我是有大恩的,我自然便不敢忘也不能忘。”
“……”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嗯。”
“难怪你毫无留恋。”
“并非如此。”
“……嗯?”
“这世间,有恶便有善,有假亦有真。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我不留恋不是因为我没有留恋,只是……我累了。”
“你说幸好有我,我倒想说,幸好你不恨我。”
青年轻轻抚了抚阿忘的头,灰败的脸上溢出一点光辉。
“我一直很悔恨……当时没有上前救你。”
青年轻笑一声,自嘲道。
“我眼睁睁见他们将你溺死,事后我便日夜梦魇缠身,总是疑心你一定恨极了我,于是要来拉我入地狱。”
青年一边笑一边止不住地咳嗽,摇摇晃晃的身躯似已暮朽。
阿忘忍不住上前扶住他,安慰道。
“……你是被自己困住了。虽然不记得啦,但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可能即便你上前救我,我也还是要死的。其实你不必这样良心不安,你已经很好了。”
真是善良啊。
青年像是受不住了一样猛地吐了口血,直直栽在了地上。
这下好了,不用他送了。
既然他说孤魂野鬼是最惨状之一,那么,便让他这个恶人,先体验一下这惨状好了。
他终归是欠他的。
他不恨他,他却恨极了那个懦弱的不肯上前救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