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猎熊遇邪,血溅龙纹
博南山的秋雾,是活的。
入秋第七天,天还没亮透,雾就像浸透了尸油的棉絮,沉甸甸地裹着整个山林,连呼吸都能吸进满嘴黏腻的腥甜。松枝上的露珠坠着暗红油光,落在腐叶堆里,竟 “滋啦” 一声泛起细小的泡沫,晕开的暗红印记里,隐约能看见无数针尖大的白虫在蠕动。风刮过树梢时没了往日的清爽,反倒像久病之人的喘息,带着股腐朽的滞涩,听得人后颈发麻。阿隆背着桑木弓、别着两把磨得锃亮的石矛,踩着湿滑的落叶往山深处走,每一步都陷进软烂的腐叶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拉扯他的脚踝。
十九岁的少年,身高八尺有余,皮肤是猎户特有的黝黑,可此刻脸色却泛着病态的苍白。浓眉下的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溪水,只是那亮堂里裹着化不开的焦急 —— 昨夜娘咳到后半夜,突然没了声响,他趴在窗纸上看,昏黄的油灯下,娘枯瘦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抠着床板,指甲缝里全是血,嘴里还喃喃着:“虫子…… 好多虫子在啃骨头……”
村头的老中医枯瘦的手指搭在娘腕上时,手抖得像筛糠。半天后他才摇着头叹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这不是寒症,是‘骨蚀蛊’的前兆。寻常草药压不住,非得要新鲜的黑熊胆吊着命,再配上龙眠谷的醒神花,或许能把蛊虫逼出来。可那龙眠谷……” 老人说到这突然闭了嘴,往门外瞥了眼,飞快地塞给阿隆一包艾草,“带着这个,能挡挡山里的邪祟。”
龙眠谷是博南山的禁忌。村里的老人说,谷里的树会吃人,进去的人从来没出来过,只在月圆夜能听见谷里传来 “咔嚓咔嚓” 的声响,像是骨头被啃碎的动静。阿隆从小就被爹按着磕头立誓,哪怕饿死,也不能靠近谷半步。可今早他摸娘的鼻息时,那微弱的气流几乎感觉不到,他只能攥紧怀里的艾草,往黑熊常出没的黑风口走。
胸口的兽骨符突然发烫,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烙铁。这是去年濮人巫医路过村子时给的,巫医看他的眼神很怪,说他印堂有 “龙气缠凶”,这兽骨符是用九隆时期的龙骨磨的,能 “驱蛊祟,挡尸煞”,还再三叮嘱:“若见血线爬身,立刻用符贴住眉心,迟了就会被蛊虫钻心。” 阿隆摸了摸冰凉的符面,指尖竟沾到一丝黏腻的血珠 —— 符的边缘,不知何时裂开了细缝。
“娘,等我回来。” 他对着紧闭的木门轻声说,声音里的颤抖自己都能听见。翻身上棕色老马 “追风” 时,马突然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着白气,死活不肯往前挪。阿隆狠狠抽了一鞭子,追风才嘶鸣着往前冲,马鬃上的晨露溅落在地,竟瞬间被泥土里钻出的红线缠上,化作一滩血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阳光根本透不进茂密的枝叶,只有几缕微光艰难地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极了一张张窥视的眼睛。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没有,只有追风的蹄子踩在落叶上的 “沙沙” 声,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突然,前方的林子里传来 “簌簌” 的响动,紧接着是少年的呼救声,断断续续的,还夹杂着幼鹿凄厉的哀鸣。
“救命!别过来…… 它在啃小鹿的腿!”
阿隆心里一紧,催着追风向声音跑去。马刚跑两步就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刨着空气,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前方的老松树。阿隆干脆翻身下马,提着桑木弓往前冲,刚绕过树桩,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就扑面而来,像是烂了十天的尸体,直钻鼻腔,呛得他差点吐出来。
老松树下,一个穿红皮甲的少年正抱着一只断腿的幼鹿瑟瑟发抖。少年十五六岁,氐羌部落特有的红丝带被血浸透,头发里缠着几根暗红色的线状物。他怀里的幼鹿后腿已经没了,伤口处涌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细小的红线,正顺着鹿身往上爬,那鹿的眼睛圆睁着,已经没了气息,可嘴巴还在机械地开合,像是在惨叫。
而在少年身后五步远,一头黑熊正缓步逼近。
这绝不是寻常的黑熊。
阿隆打猎多年,见过的黑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眼前这头,已经看不出熊的模样了。它原本油亮的黑毛掉得七零八落,露出的皮肤布满暗黄的尸斑,还渗着暗红色的血水,每走一步都有血珠滴落在地,把落叶烫出一个个小洞。右前爪上缠着半块破烂的兽皮,爪子尖泛着青黑色,上面挂着一截人的手臂,指骨清晰可见。最可怖的是它的头,左眼的位置烂了个窟窿,里面爬满了细细的红线,像是一团蠕动的血绳,而右眼浑浊得像蒙了层泥,正死死盯着少年怀里的幼鹿,喉咙里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响,像是有液体在涌动。
“是血线虫蛊!它把宿主啃空了!” 阿隆头皮发麻,爹生前说过,百越蛊师最阴毒的蛊术就是血线虫,能钻进活物的身体里,先啃食内脏,再操控宿主的肉身,最后从七窍爬出来,寻找下一个猎物。爹还说,被血线虫操控的活物,刀枪不入,只有攻击眉心的蛊虫巢穴才能杀死。
黑熊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看向阿隆,喉咙里的 “咕噜” 声越来越响。阿隆看见它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紧接着,无数根红线从它的嘴角爬出来,在空中扭动着,像是在试探距离。
“快躲到树后面去!” 阿隆大喊一声,桑木弓瞬间拉满。箭头是用花岗岩磨的,还涂了老中医给的艾草汁,他对准黑熊的眉心,手指刚要松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 “咔嚓” 一声 —— 那氐羌少年抱着的幼鹿突然炸开,无数红线从鹿尸里喷涌而出,像一张血网,朝着少年扑去。
阿隆的箭射偏了,擦着黑熊的耳朵飞过,钉在老松树上。黑熊痛得狂吼一声,声音震得树梢的雾珠都掉了下来,里面竟裹着细小的白虫,落在地上就钻进了泥土里。它猛地转身,四肢着地,往阿隆这边扑来,腥风裹着腐臭味直钻鼻腔,里面还夹杂着淡淡的甜香 —— 那是蛊虫分泌物的味道,闻多了就会被迷晕,任由蛊虫钻进身体。
阿隆侧身躲闪,堪堪避开黑熊的扑击。可他刚站稳,就感觉脚踝一紧,低头看去,无数根红线从腐叶里钻出来,正缠着他的脚脖子往上爬。“滚开!” 他抬脚狠狠一踩,红线被踩断,却喷出暗红色的汁液,溅在鞋面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黑熊扑了个空,爪子拍在地上,震得泥土都溅了起来。阿隆趁机抽出腰间的石矛,矛尖涂满了艾草汁,他猛地刺向黑熊的眉心 —— 这是爹说的蛊虫巢穴。可石矛刚碰到黑熊的皮肤,就被弹了回来,矛尖上的艾草汁 “滋啦” 一声冒起白烟,竟被腐蚀成了黑水。
“怎么可能?” 阿隆心里一惊,手腕被震得发麻。
黑熊甩了甩头,眉心的红线突然暴涨,像鞭子一样抽向阿隆。他躲闪不及,被抽中肩膀,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骨头。阿隆低头看去,肩膀上的衣服已经烂了,皮肤里渗出血线,正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 那些蛊虫竟钻进了他的身体!
胸口的兽骨符突然滚烫,烫得他心口发疼。阿隆刚要去摸符,黑熊又撞了过来,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撞得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老松树上。“咔嚓” 一声,树干裂开一道缝,无数红线从树缝里涌出来,像是树的根须,朝着他缠来。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口,阿隆呛得剧烈咳嗽,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娘的脸在雾里浮现,娘张着嘴,像是在喊他,可从娘嘴里爬出来的,全是细细的红线。
“小心!” 氐羌少年的大喊声拉回了他的神智。阿隆看见一把青铜短剑飞过来,剑身上刻着诡异的符文,正好插在黑熊的前腿上。短剑刚碰到黑熊的皮肤,就发出 “滋滋” 的声响,冒出黑烟,那些缠着阿隆的红线瞬间缩回了泥土里。
阿隆抓住短剑,刚站稳身子,就见黑熊的爪子已经拍了过来。那爪子足有脸盆大,上面的红线像倒刺一样竖起,沾着墨绿色的粘液 —— 阿古拉后来告诉他,那是 “腐灵毒”,沾之骨肉消融。他避无可避,只能下意识地抬起胳膊去挡。
“撕拉” 一声,利爪划过胳膊,像是被滚烫的刀子割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可里面还混着无数根扭动的红线,正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剧痛传来,阿隆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蛊虫在啃食他的肌肉,顺着血管往心脏爬,痒得钻心,又疼得刺骨。
就在这时,胸口的兽骨符突然炸开,金色的光芒瞬间包裹住他的身体。阿隆的额角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他伸手一摸,竟摸到了一片凸起的鳞片,冰凉坚硬。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那些钻进身体的红线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疯狂地往外爬,可刚到伤口处,就被金色的光芒烧成了灰烬。
胳膊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反而泛起淡淡的金色纹路,像一条条小蛇,顺着血管往额头爬去。阿隆低头看向掌心,那里竟冒出一团淡金色的光,温暖却带着威慑力,连周围的雾气都开始往后退。
黑熊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狂吼着再次扑过来,眉心的红线暴涨,像一张血网,朝着阿隆罩来。阿隆下意识地抬手,掌心的金光瞬间射出,像一把利剑,“轰” 的一声砸在黑熊的胸口。
黑熊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老松树上,树干瞬间断成两截。无数红线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在空中扭动着,像是在哀嚎,可刚碰到金色的光芒,就化为了灰烬。阿隆看见黑熊的尸体开始溃烂,里面爬满了无数根手指粗的红线,最粗的那根从它的眉心钻出来,头部竟有一只绿豆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发出 “滋滋” 的声响。
“那是血线虫母虫!” 氐羌少年大喊着,扔过来一包黄色的粉末,“撒在它身上!这是雄黄粉,能烧死它!”
阿隆抓起雄黄粉,猛地撒向母虫。粉末刚碰到母虫,就冒起浓烟,母虫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开始蜷缩,很快就化成了一滩黑水。可那黑水落在地上,竟又分出无数根细小的红线,钻进了泥土里,消失不见。
阿隆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那些蛊虫爬动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他摸了摸额角,那里的鳞片已经隐去,只留下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一枚印记。
“你…… 你没事吧?” 氐羌少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声音还在发颤,手里的雄黄粉撒了一地。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神里满是敬畏,“刚才那是龙气吗?我爹说,只有哀牢王族的龙裔才能驱邪蛊。”
阿隆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看向少年怀里的幼鹿尸体,那里已经没了红线,只剩下一具干瘪的骨架,像是被吸干了所有精血。“这血线虫,为什么会出现在博南山?”
“是百越蛊师干的。” 少年叹了口气,脸色沉了下来,“我们部落上个月死了三个牧人,都是被血线虫蛊杀的。我爹说,百越的残余势力躲在山里养蛊,想找龙翳报仇。他们把活人当蛊皿,养出的血线虫能操控尸体,变成‘行尸蛊’,连刀剑都砍不死。” 少年顿了顿,往阿隆身后看了眼,突然脸色煞白,“小心!那棵树……”
阿隆猛地转头,只见刚才被撞断的老松树树干上,竟爬满了无数根红线,那些红线从树缝里钻出来,像是树的血管,正朝着他们这边延伸。更可怕的是,树干上竟浮现出一张人脸,像是被树吞噬的人留下的印记,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是在哭。
“是树蛊!” 少年拉着阿隆往后退,“这树被蛊虫寄生了,会吃人的!我们快离开这里!”
阿隆刚要起身,突然听见远处传来 “咔嚓咔嚓” 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东西在爬动。他往雾里看,隐约能看见无数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正朝着这边靠近,伴随着 “咕噜咕噜” 的声响,像是无数只黑熊在逼近。
胸口的兽骨符碎片再次发烫,额角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阿隆攥紧手里的青铜短剑,看向少年:“你叫什么名字?知道怎么回博南村吗?”
“我叫阿古拉,是氐羌部落首领的侄子。我知道路!” 少年连忙点头,“我爹教过我驱邪的法子,能暂时挡住蛊虫!”
阿隆一把拉起阿古拉,往追风那边跑。马还在焦躁地刨着蹄子,看见阿隆过来,突然嘶鸣着往前冲。阿隆翻身上马,阿古拉也跟着骑上自己的白马,两匹马踩着落叶往前跑,身后的 “咔嚓” 声越来越近,雾气里传来 “咚咚” 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怪物在追赶。
阿隆回头看了眼,雾气中,那棵老松树已经倒了,无数红线从树里涌出来,缠上了一头路过的野猪。野猪瞬间倒地,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裂开,无数红线从里面爬出来,很快就变成了一头和刚才一样的 “蛊熊”,嘶吼着追了上来。
“抓紧!” 阿隆狠狠抽了追风一鞭子,马跑得更快了。他摸了摸额角的金色纹路,又看了看掌心残留的金光,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可怕的预感 —— 娘的病,恐怕和这些蛊虫脱不了关系。而这博南山里的邪祟,远比村里老人说的,要恐怖得多。
雾越来越浓,像是要把整个山林吞掉。阿隆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还有无数根红线在泥土里蠕动,朝着他们的方向爬来。胸口的兽骨符碎片烫得惊人,像是在警示着什么。他攥紧手里的青铜短剑,看着前方模糊的山路,突然听见阿古拉大喊:“小心!前面有东西!”
雾气中,一道黑影缓缓浮现,看起来像个人,却四肢着地爬行,皮肤泛着灰白色,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密密麻麻的红线在蠕动。它的嘴里叼着一截人的骨头,正 “咔嚓咔嚓” 地啃着,听见马蹄声,突然抬起头,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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