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诗阁|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引子:六朝旧事随流水。

那一年,王安石在金陵。

他登上高处,极目远望。正是晚秋,天气开始萧肃。长江千里,清澈得像一条白练;青翠的山峰,一簇一簇地聚在那里。夕阳里,往来的船只穿梭,酒旗背着西风斜斜地矗立。画船在淡云中浮游,白鹭在星河般的水面上飞起——这样的景致,画笔也描摹不尽。

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就沉了下去。他想起了六朝。那些在金陵建都的王朝,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他们争着繁华,竞着奢靡,可到头来,只剩下“门外楼头”的悲恨,一代接着一代,没有断过。

“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千百年来,多少人站在这里,对着同样的江山,空叹兴亡。可叹完了,又能怎样呢?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旧事随水走了,剩下的只有寒烟和衰草,凝着一片绿。那片绿,不是春天的绿,是秋天衰草上残存的一点颜色,冷而沉。

最让他难受的,是最后一句:“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直到今天,歌女们还在唱那首《玉树后庭花》。那是陈后主亡国时作的曲子。六朝亡了,可那亡国的声音,还在唱。他站在金陵的晚秋里,看着眼前的大好江山,听着远处隐约的歌声,心里想的,不只是六朝的旧事。

他是在变法的人。他知道一个国家如果不自省,会走向哪里。他登高,望远,怀古,最终望见的,是当下。


桂枝香·金陵怀古

宋 王安石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暮色诗阁|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译文

登山临水,举目望远,故都金陵正是深秋,天气已变得飒爽清凉。奔腾千里的长江澄澈得像一匹长长的白绢,青翠的山峰俊伟峭拔犹如一束束的箭簇。船只在夕阳下往来穿梭,酒楼外斜插的酒旗随着西风飘扬。华丽的画船如同在淡云中浮游,江中洲上的白鹭时而停歇时而飞起,这清丽的景色就是丹青妙笔也难描画。

遥想当年,达官贵人争着过豪华的生活。可叹在朱雀门外结绮阁楼,亡国的悲剧连续发生。自古多少人在此登高怀古,无不对历代荣辱喟叹感伤。六朝的风云变化全都随着流水消逝,唯有江上的烟波与草上凝结的露珠常在。如今的商女,还不知亡国的悲恨,时时放声歌唱《玉树后庭花》。

创作背景

此词可能是王安石出知江宁府时所作。公元1067年(宋英宗治平四年),王安石第一次任江宁知府,写有不少咏史吊古之作;公元1076年(宋神宗熙宁九年)之后王安石被罢相,第二次出任江宁知府。这首词当作于这两个时段的其中之一。

鉴赏

这首词写金陵怀古,可它先写的是一场登高。

“登临送目”四个字一出来,视野就打开了。他站在高处,极目远望,正是故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千里长江清澈如白练,青翠的山峰像箭簇一样聚拢。这两句化用谢朓“澄江静如练”,可与“翠峰如簇”对举,一曲线绵延,一散点铺展,平面的水与立体的山同时铺开,金陵的江山形势便全在眼前了。

接着视线从大景拉到具体:“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夕阳里船帆往来,酒旗背着西风斜斜矗立。有了“残阳”“西风”,秋日黄昏的味道就出来了;有了“归帆”“酒旗”,纯自然的景物里就有了人的活动,画面一下子活了。“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船仿佛浮在淡云里,白鹭像从银河上惊起,色彩与动静都在这一句里。景致到了这个地步,他只能叹一句“画图难足”,收住上片。

下片转入怀古。“念往昔,繁华竞逐”——一个“念”字作转折,从眼前的江山跳到六朝的旧事。那些在金陵建都的王朝,一个接一个地争着繁华,竞着奢靡。“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门外楼头”四字极精炼,门外是隋兵压境,楼头是陈后主还在与张丽华歌舞。四个字,一幅亡国图。而“悲恨相续”,是说后来的统治者不以此为鉴,江南各朝覆亡相继,遗恨不断。

“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千百年来,多少人登高至此,对着同样的江山空叹兴亡。他是不满意的。叹完了,又能怎样呢?“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旧事随水走了,剩下的只有寒烟和衰草,凝着一片绿。那片绿不是春绿,是秋天衰草上残存的一点颜色,冷而沉。

最重的是最后一句:“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直到今天,歌女们还在唱《玉树后庭花》。杜牧写过“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可王安石不怪商女。歌女唱什么,是当权者爱听什么。亡国之音还在市井上飘着,说明醉生梦死的人还在。这一句不是感叹,是警告。

这首词在艺术上也很有分量。王安石不满意词只作“倚声”之作,曾读晏殊小词后感叹“宰相为此可乎”。他自己作词,便要“一洗五代旧习”。这首《桂枝香》写景奇伟壮丽,气象开阔,格局已不是“小园香径”“残月落花”可比。下片的议论更不是个人的闲愁哀怨,而是一个清醒的政治家对国家命运的注视。章法上讲究起承转合,“登临送目”领起全篇,“故国”点明金陵,为下片怀古埋下伏笔,最后以议论作结,首尾圆合。用典也贴切自然,“澄江似练”化用谢朓,“星河鹭起”化用李白,“门外楼头”化用杜牧,短短一首词四用典而不觉堆砌,反见精炼。

有人说张昪的《离亭燕》是此词所本,语言句法确有影响。可张昪对六朝兴亡只是一种消极的伤感——“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而王安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他望见的不只是六朝的旧事,还有当下的隐忧。


作者简介

王安石(1021年12月18日-1086年5月21日),字介甫,号半山,谥文,封荆国公。世人又称王荆公。汉族,北宋抚州临川人(今江西省抚州市临川区邓家巷人),中国北宋著名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改革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欧阳修称赞王安石:“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传世文集有《王临川集》、《临川集拾遗》等。其诗文各体兼擅,词虽不多,但亦擅长,且有名作《桂枝香》等。而王荆公最得世人哄传之诗句莫过于《泊船瓜洲》中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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