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清晨，山村里常能听到咚、咚的劈柴声，声音不紧不慢隔着几条田埂都听得见。阿公蹲在柴场边脚边几段刚劈好的木柴断面齐齐露出干燥木纹。霜降一过就得赶在落雪前把柴备足，山里的冬天长一炉火从秋末烧到春初。
柴房是山里人家的第二间粮仓。半人高的木柴码得像一堵墙横一层竖一层层层交错风一吹纹丝不动。码柴有讲究：底上架空留缝透气，中间要干透不混湿柴，最上头盖层茅草挡霜挡露。引火的松枝竹篾单放一角捆成小把。柴码得齐冬天才过得齐。
备柴不只是男人的事。阿婆在收拾灶间粮缸：米缸擦净倒进新米盖木盖，山芋挑无伤的码在灶边温暖角落，腌菜从坛口翻出来看看封泥完好推回阴凉处，菜干用粗纸包好码进木柜，柿饼藏在竹匾搁通风梁下慢慢出白霜。冬天的菜，哪一样不是秋天一口一口晒出来腌出来的。
跟着她一样样看过去才明白山居人家的底气。不是大富大贵，是推开仓房心里有数 —— 柴够烧三个月米够吃一冬菜瓮是满的梁上的柿饼是甜的。这底气写在柴垛高度、米缸分量、屋檐下一排排挂着的腊味上。
中午隔壁人家也在忙。年轻儿子从镇上扛回一袋炭码在柴房最里侧，女主人把一筐红薯倒进竹匾摊开晾说要收干了再入瓮。两家隔着院墙打招呼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趁天好赶紧备。在山里趁天好三个字是最要紧的催促 —— 山雨说来就来霜说下就下，人不能跟天抢只能跟着天赶。
傍晚阿公收了斧头坐小板凳上看柴垛出神。他说山里的冬天封山的时候真的出不去，雪一盖路就断了，那时你才知道灶里有火缸里有米是顶要紧的事。
第二天跟阿公去后山看柴场。路边的栎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软乎乎的。砍柴也要讲规矩，粗的留着长大细的砍来烧不能一次剃光。春天不砍萌条秋天不伐幼林，砍一丛心里记着一丛。树桩上年轮一圈圈像山的账本。你对山客气山才年年给你东西。
回来的路上遇到邻家大嫂挎着篮子收最后一匾菜干，跟阿公开玩笑：今年的柴比去年码得高啊。阿公大笑：高一寸心里稳一分。山道上笑声滚得很远惊起林子里几只麻雀。
城里人过冬是超市什么都有随吃随买；山居人家过冬是把整个秋天的收获一样样搬进屋里提前跟冬天打招呼。这是一种代代相传的踏实 —— 夏天要晒秋天要收冬天要藏一步都不能乱。
夜里起风了。灶间火生起来铁锅烧得通红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阿婆往灶膛添一根松柴火苗一蹿把她的脸映得暖融融。窗外山黑沉沉屋里却亮堂安稳。坐在灶边听柴火噼啪响，所谓底气说到底不过是：外面天寒地冻，屋里粮足柴干，一家人围坐着等冬天慢慢过去。
柴垛还在一天天长高，粮缸还在一瓮瓮填满。山居人家的冬天，就这样从一斧一劈、一缸一瓮里稳稳当当地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