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初夏了。风是悄没声息地换了一副性情的，先前的料峭，或是前些日子的那一点儿乍暖还寒的犹豫，忽然都褪尽了。现在的风，是暖的，且是潮润润的暖，像一块新浆洗过的软布，带着水汽与阳光的余温，不疾不徐地拂在脸上，颈上，裸露的臂膊上。天色呢，自然也是好的，是一种干干净净的、鸭蛋壳般的青，薄薄地匀开了，望不到底，也没有一丝云来打搅。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气息，是泥土的，草叶的，还有些说不上名来的花的甜，混在一起，浓一阵，淡一阵，教人莫名地感到一点儿心慌，又有一点儿饱胀的安宁。
我于是推开窗，让这气息满满地涌进来。目光便也无处着落似的，散漫地望出去。最先捉住的，是窗外那棵老樟树。它大约是懂得这季候的深意的，将一树的绿，都酿得浓酽酽的了。那绿，不像初春时那般怯生生的，黄中透着青，也不像盛夏时那样，绿得发了黑，沉甸甸地往下坠。它现在的绿，是正当好的，饱满的，油润的，仿佛在每一片叶子的经络里，都汪着一小泊青春的汁液。阳光筛下来，便在厚厚的叶丛里碎成了千万点跃动的、明晃晃的金。偶尔一阵风过，那一片绿海便慵懒地、深深地摇漾起来，发出一种柔和的、浪涛似的喧响。那声音，不是哗哗的，而是簌簌的，沙沙的，像蚕食着桑叶，又像许多人在极远的地方，嘁嘁喳喳地、快活地说着听不真切的私语。
我忽然便有些恍惚起来。这风，这光，这树影的摇动与声响，都像一只温柔而又不容分说的手，将我心里那扇久闭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门后涌出的，是儿时故乡初夏的光景。
也是这样的午后，暑气未盛，蝉声初噪。我躺在祖屋天井里那张冰凉的青石板上，头顶是一方被屋檐裁剪得四四方方的、同样青碧的天。祖母坐在旁边的竹凳上，摇着一把半旧的蒲扇，扇来的风里，有她身上淡淡的、艾草与棉布混合的气味。墙角的凤仙花开得正闹，一片灼灼的、没心没肺的红。几只芦花鸡，在日影里踱着方步，懒洋洋地，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时间在那里，走得极慢，慢得像天井边缘，那一道日影的移动，要用整个下午，才能从东墙根，爬到西墙脚。那时的光阴，仿佛是用最细的筛子，一点一点漏下来的金沙，多得奢侈，可以任你挥霍，在青石板上烙下一个人形的汗印，或是数清楚一片梧桐叶上有多少根脉络。
我那时总嫌日子太长，长得望不到头，像村口那条在日头下白得晃眼的土路。心里藏着的，是对远方模糊的渴望，是对“长大”这个字眼，急不可待的憧憬。我怎会想到，许多年后，在另一座城市的窗边，对着另一棵树的绿荫，我会这样地，用一整个下午，去回想那片天井的方寸天空呢？
思绪被一阵鸟鸣拉回。是两只不知名的雀儿，停在樟树的枝桠上，一递一声地叫着，清脆，婉转，带着点儿试探的欢喜。它们大约是爱这初夏的，爱这恰到好处的温暖，爱这丰饶的绿荫，爱这满世界滋长的、可供啄食的生机。它们的世界，是没有“回忆”这回事的罢？它们的喜悦，只在当下，在眼前的这一枝，这一刻的阳光里。
这样想着，心里那一点因为回忆而生的怅惘，便也渐渐地淡了，化作一丝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微笑。我想，人是不能与鸟儿相比的。我们的心上，总不免缠绕着一些藤蔓似的、从昨日伸延而来的东西。它们或许牵绊，但也荫蔽着我们；它们汲取着光阴，却也开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细碎的花来。那花的名字，或许便叫懂得，叫珍惜。
日影不知何时，已悄悄地斜了。先前那一片煌煌的、正午时分的光，此刻变得柔和了，金里透着些微的红，像一块渐渐凉下去的琥珀。风里的暖意，也掺进了一丝丝的凉，那凉意是滑的，清的，像井水里新浸过的绸子。空气里的香气，仿佛也沉静了下来，不再那样活泼泼地四处撞了，只静静地，沉在将暮未暮的天色底下。老樟树的绿，在斜晖里，也添了一层温润的、毛茸茸的边，望去，竟有了几分古画的意境。
又是一个白日将尽了。
我忽然觉得，这“未央”二字，真是好。它不是说“未尽”，那总有些意兴阑珊的不甘；它也不是“未至”，那又含着焦灼的期盼。它是正好的，是筵席到最酣畅时，丝竹正悠扬，酒意才微醺；是一篇文章写到最熨帖处，意已足而韵悠长。这初夏的光阴，便正是这样的“未央”。春的繁华已谢，夏的酷暑未来，生命在这里，享有一个最从容、最丰盈的、蓄势的停顿。而我此刻的心境，大约也在这“未央”之中——过往的遗憾与眷恋，未来的茫然与期许，都暂且安放在一边；只守着这一窗的绿，一室的静，与这一份渐渐漫上来的、黄昏前温柔的凉意。
窗外的雀儿，不知何时已飞走了。暮色开始一层一层地，从四围合拢来，像滴入清水里的墨，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洇开。我仍立在窗前，没有开灯。心里那片被唤醒的、属于故乡的初夏，与眼前这片真实的、属于此刻的初夏，正渐渐地、渐渐地，融成一片同样青碧的、无边的、未央的夜气。
文章素材来源于公众号：冰心泓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