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祝郝办完离婚手续,我提前揣好了一肚子安慰的话语,包里还特意备上一包纸巾,本打算陪着她好好宣泄一番情绪。可等我坐到约定的餐桌前看见她时,预想里黯然憔悴的模样全然不见,现实给了我始料未及的一击。
一身酒红色修身长裙,斜抹式V领雅致大方,一头精心打理的大波浪卷发蓬松柔和,耳畔坠着一对莹润的澳白圆耳扣,脚下踩着一双线条利落的细高跟。这般明艳从容的姿态,哪里像刚结束一段七年婚姻的失意人,反倒像是精心装扮,准备奔赴一场美好的约会。

“真没想到,看你这状态,莫非已经开启第二春了?”我压不住心底的惊讶,直白说出了心中所想。
她唇角扬起灿烂舒展的笑意,眼神坦荡又轻松:“哪有什么第二春,我只是终于重获自由了。往后再也不用做那个全年无休、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了。”那抹笑意发自心底,没有半分刻意伪装,裹挟着挣脱枷锁后的释然,还有与过往彻底告别的决绝。
祝郝是我大学同寝室最好的闺蜜,当年金融系名噪一时的系花,容貌出众,又极具才情。迎新晚会上,她一曲小提琴独奏《梁祝》惊艳全场,折服了同届所有同学,就连高年级的学长也纷纷心动,追求者络绎不绝。可兜兜转转,她最终选择了国贸专业毫不起眼的程飞,也就是她的前夫。
程飞生长在单亲家庭,长相周正,看着踏实上进,可综合条件,和围绕在祝郝身边的追求者相比,实在平平无奇。我们一众朋友私下都觉得,他配不上如此优秀的祝郝。但他凭着一股韧劲,整整坚持了一年,每天清晨把买好的早饭送到女生宿舍楼下,晚自习结束后,又静静守在教室门口等她,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最终打动了心软的祝郝。她那时和我说,能遇到一个真心实意对待自己的人太难得,纵使对方家境普通,往后他定然会懂得珍惜。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她父母的认可。她父亲是高级工程师,母亲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的二老,舍不得独生女嫁给一个出身农村、没有家世依靠的穷小子,他们清楚前路坎坷,往后必定要历经不少辛苦,世事变幻,安稳最为重要。奈何女儿心意坚定,百般劝说无果后,父母只能无奈妥协。考虑到男方拮据的经济条件,毕业后两人没有举办隆重的婚礼,只是简简单单领了结婚证,携手来到这座城市打拼。领证那天,程飞郑重许下诺言,一定会好好善待她,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在外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对内做温柔体贴的伴侣。一番誓言让祝郝热泪盈眶。彼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程飞,爱得深沉而纯粹。刚踏出校园的日子清贫朴素,为了顾及程飞的自尊心,祝郝婉言谢绝了娘家所有经济接济。我们三个人合租在一栋老旧单位家属院的三居室,楼房年代久远,房龄比房东的年纪还要大。我住着最小的一间次卧,祝郝和程飞住在主卧,另外一间屋子住着一对经营网店的夫妻。女方早年做过一场大手术,胸口留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即便穿着棉质背心,疤痕也会隐隐显露出来。夫妻俩性格安静内敛,话不多,男人每日外出送货奔波,女人常年居家,二人没有生育孩子,只养了一只小白狗,偶尔会跑到客厅闲逛。这套房子产权分属两户人家,是祖辈留下的福利分房,坊间一直传闻这片区域即将拆迁,所有人都静静等候着拆迁的消息。因为坐等拆迁,房东不愿投入资金翻新房屋,公共区域常年无人打理,厨房墙面糊着厚厚的油污,油烟机油腻发亮,卫生间裸露的下水管道被污垢熏得发黑。周末,我和祝郝整整忙活了两天大扫除,墙面油污厚重得粘不住胶带,我们索性把报纸直接贴在墙面上遮挡污渍,至少看上去清爽整洁了许多,发黑的下水管道也用塑料布包裹妥当。只有卧室,房东简单刮了一层大白,还算干净整洁。而这整整两天的打扫,程飞都以加班为由,自始至终没有搭过一次手。祝郝入职了一家咨询公司,自身能力出众,再加上外形端庄得体,很快就在公司晋升为部门主管。程飞进入一家国际贸易公司,头脑灵活机敏,没多久便拿下了核心的采购岗位,只是常年奔波在外,不是出差就是应酬加班。那几年我们都为了生活奋力打拼,积蓄渐渐有了结余,我们约定好,每到周末就凑在一起做几样好菜,小聚一番。那段清贫却满怀憧憬的时光,也成了我们记忆里最温暖珍贵的片段。转眼两年过去,因为原先的老房子实在破旧不堪,我们一同搬去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日子一点一滴,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前行。直到某天我下班回家,屋内静得反常。祝郝红着眼眶蜷缩在沙发一角,程飞沉默地坐在餐桌边,一言不发。我快步走到祝郝身旁坐下,轻声询问发生了什么。话音刚落,眼泪便顺着她的脸颊簌簌落下,我抱住她,抬头看程飞,”怎么了?”程飞没有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转身去了阳台。在大学时,程飞是不吸烟的,也许是为了工作应酬,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吸烟。我又转回头安慰祝郝。祝郝抬起一只手抹了抹脸:“我怀孕了。”我又惊又喜:“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怎么还哭了?”“程飞不想要这个孩子,他说我们正处在事业打拼的关键期,眼下的条件,根本不适合养育孩子。”说到这里,她的泪水越发止不住。我满心不解:“既然暂时不打算要孩子,事前怎么不做好防护措施?”她垂下头,声音微弱又委屈:“是他不愿意做防护……”那一刻我心底憋了一团火气,最该体恤她的人,却如此自私冷漠,可作为外人,我不好过多评判他们夫妻,只能耐着性子安慰她。“我提议从各自家里借点钱,先买个房子,慢慢还?但他也不愿意,他说他家没有钱。可我爸妈当初就不同意这门婚事,现在让我回家借钱,我怎么张嘴啊!”说到这,祝郝的眼泪又跟断了线的珠子。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那句“贫贱夫妻百事哀”,也终于明白,她父母当初的顾虑,从来都不是无端多虑。许久之后,程飞抽完烟从阳台回来,拉起祝郝的手,只淡淡说了一句:”别哭了,回房间休息吧。”夫妻之间的纠葛,旁人终究不便插手,我只能默默告辞离开。最后,祝郝还是放弃了这个孩子。她没有告知远在外地的父母,也不肯让我陪同前往医院。走出医院之后,她才给我打来电话,她说我还没有成家,不想让这段经历给我留下心理阴影。电话那头,她哭得无比委屈,不舍还未出世的孩子,更寒心于程飞的漠然,他只是轻描淡写说着年纪尚轻,以后还有机会再要,丝毫不在意这场手术对她身体造成的损伤。手术休养的一周里,程飞照常外出出差。祝郝不让我请假照顾她,我便每天清晨做好饭菜温在锅里,一下班就立刻赶回去照看她。她向来性子要强,不再张口埋怨程飞,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可那段伤痛,早已在心底埋下了一根难以拔除的刺。第二年夏天,祝郝的父母专程赶来探望女儿,看着结婚两年多,女儿依旧租住在公寓里,二老心疼不已,全款购置了一套精装修的三室一厅,想着房子安稳下来,小两口也该安心备孕生子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祝郝更不敢把曾经流产的往事告诉双亲。时光匆匆流转,又两年半悄然逝去。在此期间,我遇到了如今的丈夫,组建了家庭,贷款买下一套两居室,婚后不久,顺利怀上了儿子。得知喜讯的祝郝发自内心为我高兴,特意约我聚餐庆贺。席间我劝她,如今生活稳定,身体也早已休养妥当,可以安心备孕了。她沉默良久,缓缓道出心事:“我们一年前就开始备孕,两个人各项检查全部正常,却始终没能怀上孩子。”我连忙宽慰她,放平心态顺其自然,才更容易如愿。半年后,我的儿子降生,祝郝专程到医院陪护,主动做了孩子的干妈,还为孩子取名饭团,她说,愿孩子一辈子衣食无忧,阖家安稳。我再次问起她备孕的近况,她告诉我,婆婆一心盼着抱孙子,索性搬来同住,程飞事事顺着母亲的心意,婆婆每日话里话外旁敲侧击,念叨她工作繁忙不利于养胎,总说养家本就是男人的责任,女人应当居家备孕,还提议她辞去工作专心在家调理身体。程飞也十分认同母亲的想法,称自己的收入足以撑起家庭,孕育孩子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夹在婆婆和丈夫二人的双重压力之下,祝郝只能无奈辞去工作,整日居家备孕。可两三个月过去,肚子依旧没有动静。每日和婆婆独处一室,耳边尽是含蓄的催促,压抑感如影随形,她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能靠着出门闲逛,排解心中的烦闷。一日散心时分神,她不小心崴伤了脚踝,脚面迅速肿起一大片。程飞下班带她前往医院就诊,医生建议拍片检查,确认是否伤及骨头,程飞当场面露不耐:“不过只是崴了一下,贴几副膏药便能痊愈,又不是无法行走,何必多此一举拍片,而且拍完片子,半年之内都不能备孕。”这句话,让祝郝从头凉到心底。脚踝肿痛难忍,他关心的从来不是她有没有骨折受伤,唯独惦记着会不会耽误备孕。她坚持遵从医嘱拍片检查,全程程飞面色铁青,那一刻她彻底醒悟,自己掏心掏肺爱着的这个人,永远只顾及自己的诉求,从未真正体谅过她的感受。又是一年光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婆婆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平日里在家总指桑骂槐,说着暗含深意的风凉话。祝郝不愿赋闲在家惹人闲话,主动包揽了全部家务,可婆婆反倒愈发清闲,每天约着小区里的老姐妹早出晚归游玩,所有家务重担,全部压在了祝郝一个人身上。程飞下班回家后,婆婆总以儿子工作辛苦为由,不让他触碰任何家务。祝郝数次提出重返职场,都被母子二人一口回绝,只是反复催促她继续备孕。他们早已习惯了她无微不至的照料,浑然不知,日复一日的精神内耗,已经把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那段日子,她常常来我家里看望饭团,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羡慕,她说,如果当初那个孩子顺利留下,如今比饭团还要大上两岁多。长期的压抑让她郁郁寡欢,我极力劝说她重返职场,不要把自己困在家里憋出心病,还托朋友为她介绍了一份工作。脱离职场数年,她放低姿态,愿意从基层岗位从头做起,扎实的专业功底被人事经理看在眼里,顺利入职。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那一刻,压在她心口多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了地。压垮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场家庭聚餐。周末,程飞的两位姨妈从老家赶来探亲,带来了家乡土特产,还有一只老母鸡。祝郝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精心备好了满满一桌饭菜。婆婆特意叮嘱,要把一整只鸡大腿留给辛苦上班的程飞补身体。程飞加班到家,拿起鸡腿吃得津津有味,还笑着打趣,“二姨不留着老母鸡下蛋,给我们带来炖了,真是舍得”。婆婆瞥了一眼身旁的祝郝,轻飘飘说了一句:“母鸡不下蛋,留着也没有用处”。若是旁人听来,不过是随口的玩笑话,可常年浸在冷言冷语里的祝郝,只觉得胸口堵得喘不过气,口中的饭菜难以下咽。紧接着,两位姨妈轮番夸赞程飞年轻有为、前程大好,婆婆喜不自胜,高声说道:我儿子外形出众又有本事,就算再找一个黄花大姑娘也很轻松。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祝郝积攒七年的委屈。她猛地放下碗筷,站起身高声说道:“那就让你儿子再去找个黄花大姑娘,我们离婚。”多年的隐忍、委屈与默默付出,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转身走进卧室,重重关上了房门。她想不通,当初明明是程飞执意放弃那个孩子,到头来迟迟没有生育,所有过错却全都归咎在她身上。她本以为,程飞会看懂她的委屈,可等来的,只有一通质问。婆婆立刻摆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不过随口说了几句话,她就这样顶撞长辈,实在不懂规矩”。姨妈们连忙打圆场劝解,婆婆反倒越说越委屈,当场哭了起来。程飞看着好好的家宴闹得不欢而散,只觉得祝郝当众顶撞母亲,任性又失礼。他推门走进卧室,满心责备地质问她。他说自己自幼丧父,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如今特意搬来帮忙操持家事,她凭什么出言顶撞长辈。那一刻,祝郝忽然异常平静。听着他句句数落,脑海里一幕幕回放着七年婚姻的点滴:无缘留住的孩子,崴脚时他只担忧备孕,婆婆在外四处散播她懒惰无用的谣言,而他永远只会劝慰她,老人没有文化,不必斤斤计较。所有过往,在此刻彻底释然。她不愿再被这段窒息的关系捆绑,她要亲手斩断这一切牵绊。她闭上眼睛一言不发,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只想安静片刻。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没了说话声,也没了哭声,整间屋子陷入死寂。她起身收拾好简单的衣物与证件,默默离开了这个居住数年的家。两天后,程飞收到了离婚协议书。房子是祝郝父母全款购置,归她所有,其余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她一分未取,干脆利落。办完离婚手续后,程飞满心困惑,不过一场争吵,为何会走到离婚这一步。他自认心里还爱着祝郝,百般不愿放手,可她心意已决,最终他只能签字同意。可祝郝早已看得透彻,他的爱从来都是自私的。他贪恋她的容貌温柔,贪恋她懂事包容,贪恋她无微不至的照料,却从来没有问过,她内心真正想要什么,从来不曾体谅过她隐忍的苦楚。离婚之后,程飞数次回头恳求复婚,只是被层层伤痛磨透心的祝郝,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两年时光转瞬即逝,程飞如他母亲所愿,迎娶了一位未婚的年轻姑娘,不久后便生下一个女儿,只是婆媳矛盾层出不穷,夹在中间的程飞,日日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