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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乡亲

丽萍两宿没合眼了。

嘴唇上拱起的血泡,像两颗熟透的桑葚,一碰就丝丝地疼。她抱着六个月大的孙女,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脚步在地砖上磨着看不见的圆,怀里的小人儿呼吸均匀——这孩子怪,只认奶奶的怀,爹妈一接过去就扯着嗓子嚎。

窗外是南方城市傍晚的车流声,呜呜地,像永不停歇的风。

门锁响动,儿子提着公文包进来:“妈,爸来电话没?”

“刚挂。”丽萍脚步没停,“你爷还在医院挂水。你小叔小婶子,嘴上说回,这都七天了,没影儿呢?”

儿子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苦笑:“新疆到吉林,四千多公里呢,哪能说回就回。”

丽萍猛地站定,盯着儿子:“给我订张票,明天回吉林。”

“妈!”儿子眼睛瞪圆了,“来回光机票就两千多不说!媛媛离得开您吗?”

像是听见自己的名字,怀里的小身子动了动。丽萍心里一揪——可不就是离不开么?这小东西从出生到现在,六个月,一百八十多个日夜,都是贴在她胸口上长大的。可老家那十亩黑土地呢?天气预报说得明白:长春后天有雨。再不下种,今年可真就撂荒了。

“地总不能不要吧?”丽萍的声调扬起来,“你爸在医院伺候你爷,家里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我——”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吉林。

“喂,哪位?”

“丽萍大姐呀!”那边声音脆亮亮的,带着地道的东北腔,“我,文庆媳妇!咱两家地挨着呀!”

丽萍心里“咯噔”一声。文庆媳妇——去年因为地界,她家多占过去一垄,两家差点没抡起铁锹。最后还是自家男人去劝开的:“乡里乡亲的,差一垄能差出个金疙瘩?”

“文庆家的啊,”丽萍的语气淡下来,“有事?”

“这不,二洼地都在下肥呢,就差你家了。”电话那头顿了顿,“我寻思你跟姐夫都没在家,这地再不种可真不赶趟了。你要是信着我——”

丽萍屏住了呼吸。

“——我就让文庆把垄给你起了,明儿个帮你种上得了。”

屋里静极了,只有冰箱低沉的嗡嗡声。儿子凑过来,用口型问:谁?

丽萍转过身,声音有点发颤:“信着,咋能信不着呢……就是太麻烦你们了,怪不好意思的。”

“哎呀大姐,你说啥外道话!”文庆媳妇的嗓门更亮了,“一个村住着,房檐挨房檐的。你家今年这不是事赶事嘛!老的躺医院,小的在怀里,没事谁能用得着谁呀?行了,我这就开四轮车去你家拉肥了啊!”

电话挂了。丽萍还举着手机,愣在那儿。

“妈,谁啊?要帮咱家种地?”儿子好奇。

“就……一个地邻居。”丽萍含糊地应着,心里那把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文庆媳妇能有这好心?别是趁家里没人,化肥用在她家自己地里干活吧?去年那垄地的账,可还悬着呢。

这一夜,丽萍依旧没睡着。凌晨三点,她摸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微信:“文庆媳妇说要帮咱种地,你知道不?”

丈夫回得很快:“知道,我托她帮的。”

“你疯啦?去年她家占咱家垄的事忘了?”

“乡里乡亲的,我觉得她也不是故意的。”

丽萍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这个傻老爷们儿,她在心里骂,整天帮东家助西家,现在没人帮你了吧!现在这世道,人心早变了,谁记得你的好?

天刚蒙蒙亮,手机“嗡嗡”震起来。文庆媳妇发来一段视频。

丽萍点开——自家那片黑土地上,影影绰绰十来个人。文庆弓着腰在推播种机,村东头的建国叔挎着筐在撒种子,连八十岁的赵老爷子都拄着拐棍,在地头指指点点。

“大姐,看见没?”文庆媳妇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喘,“大伙儿听说给你家种地,撂下自家活儿都过来了!都说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姐夫没少伸把手。地快种利索了,你别惦记家里,安心在南方哄孩子吧!对了,化肥剩了两袋半,给你放家里了!”

视频最后,文庆媳妇的脸忽然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对了大姐,去年占你家那垄地……等秋收,我多还你两垄。这事儿是我不地道,憋在心里一直不好意思说。”

丽萍举着手机,愣在晨光里。

手机又震,丈夫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那憨厚里透着欣慰的笑声:“瞅见没?我说啥来着?人心啊,都是肉长的。”

怀里的小孙女醒了,咿咿呀呀伸手来抓手机。丽萍抱紧这团温热的小身子,忽然想起自己常挂在嘴边嗔怪丈夫的那句话——就你傻了吧唧的,整天出去瞎帮忙。

脸上,忽然一阵发烫。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而两千公里外,黑土地正被一垄一垄地种下新的念想。丽萍走到阳台,朝老家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着“文庆媳妇”的名字。

“妹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等秋天,姐回去,请你吃杀猪菜。”

发送成功。

太阳正好升起来,金灿灿的光,照在她终于舒展开的眉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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