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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了失去的人,我梦见了失去的你。
在梦里,我们还在一起。生活上的难题不用过多的操心,我们一起早起,我在背后抱你,锅里煎着鸡蛋,你为我做早餐,我们为了简单的事情欢笑。
每个周六我去接女儿的时候,你总让女儿在楼下等我,不让我见你。你说这样不好,会让你的丈夫误会,我只能表示理解。我不断地翻看照片里面的你,为了不让回忆也离我而去。你说我应该开始新的生活,我说我答应你。我不知道生活怎样可以更新,我的所有美好都留在了过去。
我和女儿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半天,下午我必须按约定送女儿去兴趣班。我问女儿,你喜不喜欢学画画呀。女儿总是不回答我。我想,不回答自然是不喜欢,犹豫就是有要去的理由。是妈妈想让你学画画吗,你有没有其他想学的兴趣班,你可以和爸爸说,爸爸给你报班。
“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学画画。写作业的时候就很想画,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也很想画,但是平时无聊的时候更想出去玩。钢琴和跳舞我也没兴趣,都好无聊,好无聊。还不如看故事书呢。”
女儿喜欢看罗尔德·达尔的故事书,平时在家里妈妈都不让她看,要看只能看儿童版的四大名著或者小学生作文宝典。我完全可以把一整套的罗尔德·达尔都买给女儿,不过要是买了,每个周日我又该带女儿去做啥呢。我很想女儿,却不知道怎么陪伴女儿。
正如我不知道怎么陪伴你。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我想当然地认为人就应该为承诺而负责。于是我肆无忌惮,每天都带着酒气回家。你早就厌倦了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我躺在床上,而你只能侧过身留下沉默的眼泪。
是的,你曾经就想要离开我。在我们相遇的那个春天,你尚未接触过我心里的创伤,我们总是拿出身体里最好的一部分去和对方见面。我们不断地希冀着两人能一直处在同一个房间,那些放不上台面的缺点也开始蔓延到眼前。
受限于你的童年经验,你不习惯争吵。每当我忽视自己的问题转而指责你时,你总是收起自己的眼神,不让我看见你的所有情绪。我们之间没有征服投降者的战争,当我冷静下来,跪在你的脚边认错,你轻抚我的头发,告诉我一切总会变好的。
在梦里,你还没有歇斯底里地朝我怒吼过,说你恨我。我们没有生下女儿,我们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我们载歌载舞,我们游山玩水,我们谈天说地,我们相靠相依。你知道吗,我觉得梦境比我所处的时间要更真实,我现在反倒像是生活在幻觉里,我不断地忘记昨天,仿佛我们才分手不久。我是个瘾君子,我对记忆上瘾,我们还在一起的事实只存在于记忆里。我似乎是一个反方向旋转的表板,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能回到过去。
你说你会和丈夫开车来接女儿,下午你们一家三口有别的安排。你们要去哪里玩呢,可不可以带上我,我不打扰你们,我只想站在远处看着你们幸福的生活,假如替换一个角色,让我也在其中,那是我多年前也可以拥有的生活。你对我彻底地失望以后,我也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我请求你最后帮我一次,帮我爬起来,我想从散发着浓烈乙醇味道的沼泽里爬出来,你头也不回地走了,你希望我不如就死在里面得了。我没有珍惜你给我的所有机会,明着说的和暗示的,统统都被我浪费。你是否也会在梦里,遇见我们的曾经,躺在某种美好的情绪里,安心地睡去。没有你的夜晚我时常不明所以地惊醒,你越是存在于梦里,越是让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身边没有你。
女儿吃汉堡的样子很可爱,她的小手紧紧地握住汉堡,生菜还是不断地从汉堡里面掉出来。我拿起餐巾纸擦去女儿嘴角的沙拉酱,女儿不自觉地躲了我一下。在女儿的生命被确定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夜晚,我们躺在床上规划着未来。我们都相信,女儿的到来会让我更加懂得如何对家人和自己负责。我的努力没有坚持多久,像遇险的船只,底部又开始灌满了水,我们在不知不觉间沉没。我对你的呼救视若罔闻,我把生活中的危险称作浪漫,你说我是混蛋,我从来不懂得给你带来安稳。
女儿每个星期有六天要叫另一个人爸爸,对于我这个只有在周日才会出现的爸爸,她感到陌生。女儿喜欢我对她没有任何要求的感觉,面对女儿任何的提议,我全然只有点头的意愿,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你让我不要每次带女儿出去都给女儿买那么多东西,给她塞钱。这会养成她爱消费的坏习惯,让她总是靠花钱去抵御自己的无聊。我承认你说的没错,我对你和对女儿的愧疚到底如何补偿才好。你说你已经不在意我了,你说,我最该做的就是不要再提,不要再打扰你。最近我发现自己开始变老了,我的精力和反应能力都大不如从前,有时候的思考能力还没有当年喝醉了的时候清晰。我的未来似乎除了糟糕,已然没有其他可能性,酒精不仅杀死了我的脑细胞,也杀死了我的勇气。我的脑子里是一片正在沙漠化的原野,无论我的眼里如何下雨,留在这里的种子面临的只有死期。
你丈夫的车到了,一辆奔驰,光洁华丽,皮质的内饰,动感快乐的舞曲此起彼伏。你摇下车窗,我终于能够亲眼看到你。我的呼吸都要停止,嘴巴里的可乐癫狂般的折磨着我的口腔,我狠狠地吞下冒出来的气泡,让这黑色的饮料沿着喉咙的轨道,不甘地躺在黑暗的胃室里。
在梦里,你是在敲门吗,我听见“咚咚”的响声,我躺在稻草里,我还没睡醒,我不敢睡醒。你坐在电动车的后座,我们刚刚躲过在查头盔交警,我们哈哈大笑,省掉了两百的块钱的罚款。我们是要去哪里啊,你说你不知道。街边没有风景,我们在灰色的道路上驰行。你说你厌烦了原地踏步,明明都骑了这么久,怎么还是看不见终点。你闹着要下车,我说危险,我按着刹车,车速没有丝毫的减慢。你开始丢东西,你丢掉我们的相片,你把自己的衣服抛向空中,衣服全都飞走了,你把我写给你情书用打火机烧掉,灰烬像落叶一样飘啊飘。求求你不要再丢了。
女儿向你跑过去,我朝女儿挥手告别,女儿没有回头看我,就直接坐上了车。我看见你欲言又止,嘴唇和齿间的形状,分明是“爸爸”两个字。不和爸爸说再见吗,我猜得对不对。你不能在你丈夫和我面前说出这个词语,你身边的那个男人,他要取代我的,不仅仅只有一个身份而已。
你们离开后,我不断地与他人擦肩而过。我在城市里没有其他朋友,再没有人陪我度过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的夜晚。我们曾去过你的家乡,你的手指指向接纳了你童年的铁皮屋顶和潮湿的平房。这里只剩下一些颤颤巍巍的老年人和随意在路中间排泄的家禽,没有关紧的自来水龙头魔咒般地持续把水滴在塑料桶里。从巷道里奔跑出来的孩子和二十年前的你一样,脏兮兮。你说这里只有头顶的天空还没有变,浅薄的云层和灰色的穹顶,阳光总是不进入这块区域。多年前的雨水还没有离开,持续滋养着角落的青苔,水泥地上的幼小的脚印中,有一个属于你,提醒着你那时就想要得到机会,头也不回地逃离。你拉着我的手走了很久,我的嘴唇不停地接触你的额头。你带着我在你的过去里逛了一圈,你把这些隐秘的小事漫不经心地放在我的耳朵里,把你的童年和未来都放进我的怀里,我牢牢地保藏起来。你望着我的眼睛,说你绝不要重复你父母婚变的无情和贫穷的压抑。我答应你,我们要去一个富裕的城市,那里的太阳和香槟一样热情喷涌,闪耀璀璨的金光,我们要去用青春换来财富,绝不后悔因努力而落下的汗水,我们势在必得,不再允许孤单为我们落幕。
我独坐在彩票店里,对着草稿纸发呆。当初你和我说离开我不是因为钱,我到现在也难以相信。上周开奖我中了两千,固然赚到两千值得开心,可是想想之前我买过的那么多彩票,我基本上还是亏本的。我告诉过你,我已经改变了,我不再喝酒和抽烟,在公司里勤勤恳恳,力求上进,你依旧不同意我回到你的身边,不同意我感受你的温柔。你说就像一本完结的小说,局面一旦定下,结束是不容更改的。我说,要不要接着写还不是得看作者愿不愿意写嘛。你说,没错,你不想再写了。你遇上了糟糕的角色,你的每一次尝试都是在对自己宣告,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物。
我想,我这次说不定可以赚到五百万。我的直觉告诉我,只要我稍加深思,这次肯定能选对最后两个号码,成败就在此一举。我仔细地琢磨,心想趋势图必然是骗人的,当真能按照趋势中奖,那么中奖的人就多了去了。我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冥冥之中,上天会让我中得头彩,上天为我的改变做出奖赏。越是随机的猜想,中奖的几率越大。那从机器里摇滚出来的色球,每一枚都和我的数字一模一样。我真是乐不可支,只差最后一个了,主持人按下了按钮,只要成功,我马上就能挽回你。我在出租屋里雀跃,下个星期我将戴上口罩前去领奖。有这五百万,我们完全可以重归于好,趁你的丈夫还没有要求你,再为这个世界带来一对儿女。女儿也不用怀疑为什么会有两个爸爸需要她喊。我会鞠躬尽瘁地修好我们过去的路,那条路没有坏,只是被酒水浸泡过,有些不太好走。可是起点是好的,起点从来没有变过。你会带着女儿回来,我们一起走下去。
“喂,年轻人,不要坐在这里发呆了,我要去楼上吃饭。你想不出数字就下午再来,或者你过半个小时再来也行。”开彩票的店大爷把我的思绪拉回来,我又坠落在了贫瘠的现实。
我继续在城市中漫步,繁华的钢筋森林,黄色脑袋的小小虫在上面建造永远不会属于它的家园,庞大的尾气生物在每颗红色果树面前呻吟。亚热带的雨季,沉闷,压抑,空气浓稠如浆,让蜉蝣误以为自己正在飞翔。那些失去视力的鸟靠感受温度来感受光,趋光的翅膀游向高空,谁知那不是太阳,而是云端噼啪作响的火葬场。
在梦里,我们开始没有情绪,不和对方交谈。我坐在书桌前,望着电脑发呆,显示器上正在播放一部纯黑色的默剧,搭配单调的钢琴曲。你坐在我的身旁,眼神空洞,手机上不断地弹出消息提醒,你意识到言语不再能算是有用的工具。与其逆风而行,不如相信风会把你带到更好的地方。你变成一颗幸福的蒲公英,需要做的只是再次逃离。
我走进彩票店,靠直觉决定出最后的两个数字,分别是31和06。付完钱拿到彩票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才平静下来。不管我怎么想,下周二开奖的时候,我大概率面对的依旧会是全军覆没,我精心挑选的数字,是我用来哄骗自己的游戏,和小朋友在跳房子里写下的数字一样没有金钱价值。赌博这种事情归根结底是在不可能中寻求可能,我们妄想在一只吸血鬼身上把血吸回来,最后只落得自己被吸干的境地,死到临头还在幻想奇迹即将发生。
街道上忽然变暗,倾盆大雨随之而来,垃圾桶周围的蟑螂四处逃窜。我机选了五条号码,每个下了十注。彩票店大爷给我递了一支烟,我犹豫了。我选了两个五十元刮刮乐,说不定能中头彩,也有一百万。两张刮刮乐全是废纸,刮出来的全是,幸福、如意、健康、知足,没有代表中奖的钻石。大爷让我再买一张,说不定就中了,这种五十元钻石列车中奖几率一般不低。我说,一版彩票全部刮完能保本都能算不低了。
在我心中正为又浪费了一百块钱而不爽时,有一对年轻的情侣进来躲雨,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刚步入社会,没有工作很久,纵使口袋空空,也有轻盈的目光。女孩坐在男孩的腿上,为男孩理顺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和刘海。我尽量假装是在不经意间偷瞄他们,女孩的阔腿裤湿了,正沿着地面淌水。
“刚刚看的房间真不错呀,”女孩搂住男孩。
“采光很好,主要是阳台也很大。”
“看看和房东商量一下,能不能便宜一百块钱。”
“感觉很难,这边找房子的人太多了,我估计今天没订下来,明天就会被别人订走了。”
“那怎么办,我们要住那吗,住那里我通勤有点麻烦哟。”
“我思考一下先,”男孩转过椅子靠在桌上,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鬼脸,用手在女孩的大腿上掐了一把,逗得女孩咯咯直笑,“太难抉择了,要不等雨停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好,那就等雨停。”
男孩和女孩开始看手机,他们的手指不断地在手机上滑动,不时把各自觉得好笑的视频给对方看。哗啦的雨声和手机里的罐头笑声混在一起,像二手烟一样在彩票店里飘来飘去。我给女儿的小天才手表打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暴雨越下越大,门口的下水道污水翻涌。
“要不我们买张刮刮乐试一下吧,”男孩放下手机,向女孩建议。
“不好吧,万一没中不就浪费钱了。”
“没事,我们其他时间里浪费的钱也不少。”
女孩走向柜台,她选了一张和我刚刚一样的钻石列车,就是我那版的最后一张。男孩搂着她,看她拿着卡片,费劲地刮着。不知道他们能中多少,运气好的话,估计可以中一千也说不定。
在只有雨声的寂静里,女孩大叫了一声,原地跳跃着,她举起刮刮乐,在男孩的面前炫耀。看到他们这么开心,我也不住动容,跟着笑起来。大爷问他们中了多少,女孩正拿着刮刮乐自拍,男孩说:
“有两个钻石就是翻倍对吧。”
“下面的说明书上写着是多少就是多少。”
“十万。”
哈哈,呦呼,爽耶,好棒。
幸福,如意,健康,知足。
雨还是没变小,我听着年轻的情侣商量着要去租更好的房子,他们现在尚未完全摆脱烦恼,他们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把这笔钱挥霍掉。
我站在门口,用桌子上的打火机点燃了大爷递给我的烟。太久没抽,光是一口就使我感到眩晕。我依旧拼命地吸着,一些雨点打在烟卷上。我掏出裤袋里的彩票,这些数字是我亲自选的,但是价值不由我来决定,我按下确定键之后,数字就不能再改了。
我走出彩票店,雨水瞬间把我浇透,我将回到我一个人的家。你和我说过,女儿总是会长得像父亲,但是还好,我们的女儿长得像你,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