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寒气,钻过老家胡同的缝隙,刮在脸上生疼。天刚蒙蒙亮,我便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心里揣着一桩热乎乎的事——弟弟昨晚视频时,随口提了一句想家,想老家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大棚冷面。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眼里却藏着掩不住的馋。在外打拼多年,山珍海味吃遍,最念的还是这一口家乡味。我记在了心里,天不亮就收拾妥当,揣着零钱往村口客运站赶。
客车摇摇晃晃行驶在乡间公路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我却半点不觉得枯燥。脑子里一遍遍想着弟弟吃冷面时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家冷面店是老手艺,面条筋道爽滑,汤汁酸甜开胃,配上黄瓜丝、香菜、卤蛋和秘制辣白菜,是我们姐弟俩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弟弟小时候总抢我的卤蛋,我佯装生气,最后还是把蛋分给他一半。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镇上的冷面店。老板认得我,笑着打招呼:“又来给你弟弟买冷面?他可是好久没回来了。”我笑着应下,特意叮嘱多放辣白菜,少放糖,那是弟弟最爱的口味。两大盆冷面装在保温盒里,沉甸甸的,却暖了我的手心。我小心翼翼护着,生怕洒出一点汤汁,又马不停蹄地坐客车往回赶。
回到家时,太阳才刚升到半空。我把冷面端上桌,摆好碗筷,又切了点弟弟爱吃的糖蒜,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回来。弟弟说今天要带侄子回来办事,办完事就来我家吃饭。我坐在炕沿上,时不时往门口张望,耳朵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从东墙挪到西墙,又渐渐西斜。保温盒里的热气慢慢消散,冷面的汤汁不再滚烫,面条渐渐失去了刚出锅时的劲道。我怕面坨了,时不时打开盒子搅一搅,可越是搅动,面条越是黏在一起,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侄子中途打来电话,说事情办得不顺,还要耽搁一会儿。我嘴上说着没事,让他们慢慢来,心里却揪成一团。从清晨等到午后,又从午后等到傍晚,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寒风拍打着窗户,屋里的暖气似乎都挡不住心底的失落。
桌上的冷面彻底凉透了,面条坨成一团,汤汁浸在盆底,再也没有了诱人的模样。我守着两盆凉透的冷面,从满怀期待到满心惆怅,一天的时光,就耗在了这无尽的等待里。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弟弟和侄子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看到桌上的冷面,弟弟愣了一下,随口问道:“这面什么时候买的?”
我压着心底的委屈,轻声说:“我一大早就坐客车去买了,想着你爱吃,等了你一天,这面都坨了。”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弟弟脸上的笑意淡去,低头看着那两盆坨掉的冷面,久久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冰凉的饭盒,指尖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你们一早要出门办事。”我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涩。
侄子在一旁小声说:“姑姑,对不起,我们临时有事耽搁了,让你白等了一天。”
弟弟依旧沉默,只是缓缓抬起头,我看见他眼底泛红,平日里硬朗的眉眼,此刻竟染上了几分愧疚与心疼。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默默拿起筷子,搅了搅那坨成一团的面条,然后端起一盆,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凉透的面条入口,没有了鲜香,只有生硬的口感。可他一口一口吃得认真,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委屈渐渐化作暖流。原来有些心意,从不需要华丽的言语去表达。那一盆坨掉的冷面,凉的是面条,暖的是血脉相连的亲情。
弟弟放下筷子,轻轻说了一句:“姐,还是老家的味道,最好吃。”
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屋里的灯光却暖得醉人。那盆坨掉的冷面,成了这个冬日里,最珍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