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拗的前半生》| 3 一生硬气的父母,只为我卑微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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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那个夏天,我和父亲脚刚跨进家门,母亲就凑过来急切的询问情况。

得知学费昂贵,母亲僵在原地,手死死绞着围裙边角,半天憋出一句:“要不,把那头耕牛卖了吧。”

父亲猛地抬起头,声音硬得像冻住的冰碴子:“不行,卖了咋种地?”

母亲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窗外树叶纹丝不动,树上的蝉鸣声扯得人心烦,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从那天起,父亲开始了长达半个多月的借钱路。这辈子从未低头求人的他,跑遍了所有能求助的亲友。

父亲先去姑妈家,在大门外徘徊了很久。好几次抬起手想要敲门,又像是被烫了似的,慌忙缩回。

姑妈看见他,愣了一瞬,知道来意,转身进里屋拿出一卷零钱塞给父亲。

言语里满是抱怨:“女孩子能认俩字就不错了,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再过几年还要嫁人,纯粹是白糟蹋钱。我这左邻右舍的能读完初中的都没几个,更别说上高中了。”

父亲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生人,当年读到完小毕业。

后来厂里招工,父亲不怕苦不怕累,踏实肯干,顺利转为正式工人。也因此深受领导赏识,特意点名想派父亲去北京深造学习。

可他总觉得自己文化底子薄,担心听不懂而辜负领导信任,坚决放弃了这次机会。

或许也正是这个遗憾,让他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分量,一心盼着我能通过读书改换门庭。所以任凭姑妈怎么劝说,丝毫动摇不了父亲的执念。


父亲紧紧攥着那换零钱,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可这点钱,离学费还差一大截。

他又去找舅舅,找所有能开口的亲戚朋友。

有的说他们正为儿子筹备结婚,手头拮据;有的闭门不见。


还有不少长辈街坊劝父亲:“如今那家不是三四个孩子,一家近十口人呢,能吃饱饭都不容易了,哪有闲钱供上学呢,那谁家俩女子都去广东打工挣钱去了。”

的确,在那个全国都以解决温保为目标的年代,上学何其奢侈!

也有受过他帮衬的人,你一千他五百,三五百的零碎心意,他把每一笔接济记在烟盒纸上。正面写满翻到反面,算来算去,始终凑不够学费。


那些天父亲早出晚归,半个月光景,两鬓白发陡增,整个人憔悴又苍老了一大截。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终于鼓起勇气弱弱开口:“我不想上学了,想出去打工赚钱。”

父亲诧异地看着我,语气坚定又强硬:“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


父亲的话,掷地有声,可学费依然还差不少。那晚他一夜无眠,蹲在牛圈门槛上,闷头抽了整整一夜的烟。期间母亲劝他,他反倒劝我们赶快睡觉去。

两头牛都是父亲看着它们从小长大,像自家孩子一样疼爱,是家里过日子稳稳的指望。那晚,他给牛槽添满草料,加水拌足麸子。小牛低头吃草,他一边轻轻抚摸,一边给它梳毛。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牵着小牛往出走,牛圈里的老黄牛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声声长哞,叫得人心头发紧。父亲回头,忍不住低声呵斥了一句,老牛才慢慢收了声。


他一路边走边轻轻抚摸着小牛犊的脑袋,自言自语:别怕,去了好好干活,不会要你命的,有时间我去看你……

集市上贩牛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父亲却一直没舍得卖。直到对方开出最高价,准备转身离开时,他才颤抖着系过缰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傍晚,父亲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了。母亲心疼地劝他歇息,他却揉着布满血丝的双眼。

在昏黄的灯光下,把黄牛把卖牛钱、借来的钱和家里所有积蓄拢在一起,往手上啐口唾沫,一遍又一遍地数着。

半晌后,他才长叹一口气,学费总算凑够了。只是给娃能剩的生活费没多少。

转头又看向我:“娃,你到学校省着点花,让我缓几天再想办法。”

我满心感激,连连点头,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绝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他把一张张纸币慢慢捋平理齐,用奶奶的手帕和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把钱包得严严实实。

随后小心翼翼地把钱包放进炕头旧木箱的最底层,轻轻合上箱盖,锁了起来。

交完学费,父亲在学校梧桐树下站了一会,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零钱,捋平塞进我手里:“就剩这点钱了,这个月紧着花。”


又从贴身口袋摸出母亲缝的蓝布包,里面是他回家的路费,两张五块。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全都抽出来塞给我:“省着点花,别乱花钱。”

“这是你回家的路费,”我着急地说,“不用你管,我有办法。”他说完,转身就走。

那天他徒步走了十几里路回家,解放鞋底磨得满脚水泡,饿了就喝几口河沟里的水。

天黑到家,母亲问他坐车怎会回来这么晚,他只含糊嗯了一声。夜里洗衣,母亲翻遍他四个口袋,竟一个钢镚儿都没有。


我后来才慢慢懂得,世人随口一句“砸锅卖铁”背后,是普通基层人扛下的千金重量——

是他固执守住耕地、誓死不肯卖牛的倔强;

是他放下半生傲骨、低头求人借钱的难堪;

是他蹲守牛圈的彻夜难眠、满心不舍得煎熬。


父亲一生宽厚爽朗的人,但是对我们兄妹四个,尤其是对我和哥哥,却很少给笑脸,我们跟父亲说话,从不敢高声。

可他把自己能给的全部,把那个贫瘠年代里仅有的光亮,毫无保留、尽数塞给了我。


如今我坦荡行走世间、遇事不慌的底气,不是与生俱来的。

而是1994年那个滚烫又苦涩的夏天,那个威严如山的父亲,咬牙低头,为我硬生生撑出来的路。

想知道一个农村女孩,在城里上大学的状况吗?

(未完)

谢谢你愿意陪我,把这段执拗的路慢慢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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