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日
笔头公狠揍刘树
高侍郎面谏过失
北魏的国势,从拓跋焘以来,日渐强大。首先是皇帝英明,也因为出了一批优秀的大臣。崔浩是了不起的人物,只因权势太大,不能不杀。古弼和高允这些没有威胁性的人,对皇帝的帮助也很大,起了良好的作用。
先看古弼。他是拓跋焘的侍中,一向忠直坦率,敢提不同意见。皇帝新辟的园林上谷苑,占地太多,把附近百姓都赶跑了,人们无以为生。古弼很反感,要求皇帝退还良田,再将一部分无主的山地分给特别穷困的人。谏书写好了,即进宫谒见。【444.1古弼为人,忠慎质直。尝以上谷苑囿太广,乞减太半以赐贫民,入见魏主,欲奏其事。】
皇帝在书房和给事中刘树下围棋,没注意门外来人。古弼不出声,静静地等着。可双方杀得兴起,难解难分,一时不得收场。【444.1帝方与给事中刘树围棋,志不在弼。弼侍坐良久,不获陈闻。】
古弼忍不住,突然站起身,一把揪住刘树的头发,拖下坐榻,扇了几个耳光,又使拳头狠揍,恨恨地骂道:“朝廷的事搞不好,都是你的罪!”【444.1忽起,猝树头,掣下床,搏其耳,殴其背,曰:“朝廷不治,实尔之罪!”】
刘树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皇帝也大惊失色,把棋盘推开,连连道歉:“没有答理侍中,是我的错,刘树没有罪,快些放掉他!”【444.1帝失容,舍棋曰:“不听奏事,朕之过也,树何罪!置之!”】
古弼这才冷静下来,奏明情况,提出自己的请求。皇帝都答应了。【444.1弼具以状闻,帝皆可其奏。】
这时,古弼跪下沉痛地请罪:“我是人臣,这般粗暴无理,是不能饶恕的。”转身出宫,直往公车府,脱下朝衣官帽,赤着双脚,要求判罪。【444.1弼曰:“为人臣无礼至此,其罪大矣!”出诣公车,免冠徒跣请罪。】
魏帝马上把他请转来,亲切地慰问:“我对侍中是了解的。上次修建神坛,你腿子受伤,一拐一瘸,还在挑土。神坛修成后,你又恭恭敬敬地叩拜,请天神给国家降福。你是忠臣,没有罪,快些穿上靴子,整好衣冠,去办事吧。只要有益国家,完全不必顾忌。”【444.1帝召入,谓曰:“吾闻筑社之役,蹇蹶而筑之,端冕而事之,神降之福。然则卿有何罪!其冠履就职。苟有可以利社稷、便百姓者,竭力为之,勿顾虑也。”】
古弼十分感动。皇帝这样谦虚,理解自己,还说什么呢?便高兴地走了。
秋天,皇帝去河西打猎,叫古弼留守,这时他已经升任尚书令了。过了几天,诏令传来,要古弼快些派几匹壮马去帮忙。古弼偏偏送去一些瘦弱的马。【444.8八月,乙丑,魏主畋于河西,尚书令古弼留守。诏以肥马给猎骑,弼悉以弱者给之。】
皇帝气得直发抖:“笔头奴胆敢捉弄我,回去先拿他开刀!”原来古弼的脑袋形状是尖的,像支毛笔。皇帝正在气头上,把他称为奴才。【444.8帝大怒曰:“笔头奴敢裁量朕!朕还台,先斩此奴!”弼头锐,故帝常以笔目之。】
尚书府的官员们很惶恐,怕受株连。古弼坦然地宣布:“我作臣子,不帮皇帝打猎游逛,罪过不大;准备工作做不好,耽误军队的供给,罪行就严重了。现在,北方的柔然很强盛,南边的刘宋也不弱,派瘦马打猎,壮马留备军用,是替国家着想,死了也值得。这是我的主张,何须诸位担忧!”【444.8弼官属惶怖,恐并坐诛。弼曰:“吾为人臣,不使人主盘于游畋,其罪小;不备不虞,乏军国之用,其罪大。今蠕蠕方强,南寇未灭,吾以肥马供军,弱马供猎,为国远虑,虽死何伤!且吾自为之,非诸君之忧也。”】
皇帝回来知道了,又惭愧又爱惜:“这样的尚书令,是上天的恩赐,国家的宝贝。”立刻赐给礼服一套,两匹马,十头鹿。【444.8帝闻之,叹曰:“有臣如此,国之宝也!”赐衣一袭,马二匹,鹿十头。】
几天后,皇帝又在山北狩猎,获得野鹿几千头,下令尚书派五百辆车来拖运。使者走后,皇帝跟左右人谈起:“笔头公是不会派车的,大伙儿驮在马上回去算了。”【444.8它日,魏主复畋于山北,获麋鹿数千头。诏尚书发牛车五百乘以运之。诏使已去,魏主谓左右曰:“笔公必不与我,汝辈不如自以马运之。”】
走了百把里,古弼派人送信来,回答说:“秋天谷子长得好,豆子满山坡,野猪猫子到处啃,鸟雀也很多,风雨经常来,每天的损耗不得了。请求皇帝稍稍缓几天,我把粮食收完,再派车来。”【444.8遂还。行百馀里,得弼表曰:“今秋谷悬黄,麻菽布野,猪鹿窃食;鸟雁侵费,风雨所耗,朝夕三倍。乞赐矜缓,使得收载。”】
皇帝把信传给大臣,非常高兴地说:“我估计得不错吧,笔头公真是国家的好尚书啊!”【444.8帝曰:“果如吾言,笔公可谓社稷之臣矣!”】
再看高允。拓跋焘死后,皇孙拓跋浚继位,是个孩子皇帝。给事中郭善明谄媚刁巧,引诱皇帝兴建官殿。【458.3丙辰,魏高宗还平城,起太华殿。是时,给事中郭善明,性倾巧,说帝大起宫室。】
中书侍郎高允极力谏阻:“太祖皇帝修宫室,是在农闲时候。几十年来,早够用了。永安殿作朝会,西堂和温室供休息,紫楼是登临眺望的好地方。即使要扩大宫室,也不能一哄而上。古人说,一人不耕,全家挨饿。现在,建筑的民夫二万多,供应生活的再加一倍,还得半年才能完成。四万人不耕不种,后果将会如何?”皇帝听从了高允的话,停止修建。【458.3中书侍郎高允谏曰:“太祖始建都邑,其所营立,必因农隙,况建国已久,永安前殿足以朝会,西堂、温室足以宴息,紫楼足以临望;纵有修广,亦宜驯致,不可仓猝。今计所当役凡二万人,老弱供饷,又当倍之,期半年可毕。一夫不耕,或受之饥,况四万人之劳费,可胜道乎!此陛下所宜留心也。”帝纳之。】
朝中有些不恰当的事,不便公开谈,高允总会记在心里,等到没人时,再求皇帝单独接见,经常从早到晚,甚至几天不出宫。大臣前都觉得奇怪。有时,因为话不投机,他气得发昏,说话时咬牙切齿、皇帝听得不耐烦,只得叫人把他扶出宫去。【458.3允好切谏,朝廷事有不便,允辄求见,帝常屏左右以待之。或自朝至幕,或连日不出;群臣莫知其所言。语或痛切,帝所不忍闻,命左右扶出,然终善遇之。】
有些人对高允的作风不满,要求皇帝处罚。皇帝很懂事,跟大家解释:“君臣和父子是一样的道理。父亲有错,儿子不在大庭广众指责,回到家里慢慢谈,为什么?不愿把父亲的过失公开出来。侍奉皇帝也同样。皇帝有失误,上书公开谏阻,揭露出来,未必是忠臣的态度?高允才是真正的忠臣!我有过失,他要当面说;我接受不了,他背后反复地说。我明白了错误,却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不是两全其美吗?”【458.3时有上事为激讦者,帝省之,谓群臣曰:“君、父一也。父有过,子何不作书于众中谏之!而于私室屏处谏者,岂非不欲其父之恶彰于外邪!至于事君,何独不然!君有得失,不能面陈,而上表显谏,欲以彰君之短,明己之直,此岂忠臣所为乎!如高允者,乃真忠臣也。朕有过,未尝不面言,至有朕所不堪闻者,允皆无所避。朕闻其过而天下不知,可不谓忠乎!”】
和高允同时征聘的人,都当了大官,有的封侯,最少也当上刺史,光是二千石就有一百多人。高允却一直是个小郎官,二十七年没升级。【458.3允所与同征者游雅等皆至大官,封侯,部下吏至刺史、二千石者亦数十百人,而允为郎二十七年不徙官。】
皇帝对他特别尊崇,常跟大臣们说:“有些人当着我,从不规劝过失,只会趁我高兴时伸手要官爵。高允凭他一支笔,帮我祖父好多年,地位才是郎官,的确高尚啊。”于是播升他为中书令。【458.3帝谓群臣曰:“汝等虽执弓刀在朕左右,徒立耳,未尝有一言规正;唯伺朕喜悦之际,祈官乞爵,今皆无功而至王公。允执笔佐我国家数十年,为益不少,不过为郎,汝等不自愧乎!”乃拜允中书令。】
当时,北魏的官吏并不给薪俸,生活得靠自己。高允常常叫儿子上山砍柴卖。有人告诉皇帝,说他家里没田产。皇帝很吃惊,当天就去拜访。果然是几间茅屋,粗毛被,麻布袍子,厨柜里只有咸菜。皇帝深为感动,赐给他绸帛五百匹,栗米一千石,叫他的儿子当太守。高允一概拒绝,还过着他的清贫日子。【458.3时魏百官无禄,允常使诸子樵采以自给。司徒陆丽言于帝曰:“高允虽蒙宠待,而家贫,妻子不立。”帝曰:“公何不先言?今见朕用之,乃言其贫乎!”即日,至允第,惟草屋数间,布被,缊袍,厨中盐菜而已。帝叹息,赐帛五百匹,粟千斛,拜长子悦为长乐太守,允固辞,不许。帝重允,常呼为令公而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