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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处落了一地的蔷薇花瓣。粉白相间，有些已经卷了边，蔫蔫地贴在潮湿的青苔上。昨夜有风，或者有雨，再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花期到了。花瓣从枝头脱离，本就不需要什么确切的缘由。
想起你来时衣袖上沾着的香气，想起门扉推开时那一声细微的吱呀，想起你曾用手指拨开我额前碎发，像分花拂柳，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旧事不敲门，也不声张，只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纹路，悄悄爬到心上。像此刻蔷薇的颜色，不浓不淡，涂在记忆的旧墙上，看不出新旧。
墙面上有一道斜光，正一寸一寸地挪。从书架顶端慢慢滑到搁板的第二格，触到翻了一半的旧书，又默默退出来，沿着书脊往下走。光经过的地方，纤尘浮动，细密得几乎不可见，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度在光里，光在墙上，墙在屋里，而屋里空荡荡的。光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了形状和轮廓；光离开，一切便重新隐没，各归其位，不差分毫。我在看它，看它不紧不慢地丈量着这间屋子。
壁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伏在墙角，细小的爪子攀着白墙，灰褐色的身体几乎与墙面浑然一体。它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又像是纯粹的倦怠，随后缓缓地，一伸一缩地，没入了窗台投下的暗影中。我盯着那片暗影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看见。它走了，像从未来过。
低下头，袖口上有一道折痕，是方才靠在桌沿上留下的。用指尖轻轻推着那道折痕，从一边到另一边，又用拇指来回地压，来回地抹。布料渐渐平展，像水面重新合拢，不留痕迹。这样无意义的动作，反复做了很久。指腹感到布料的纹理，粗粝中带着一点温润。人有时需要做一些微小而无用的事，把胸腔里某些说不清的东西，分摊到指尖上去。
水杯搁在手边，表面已经失了烫手的温度。端起，杯底一圈浅浅的水渍留在桌面上，圆而规整，像一枚印章，又像一个句号。旧痕未干，新痕又覆上去。日子好像也是这样，一层叠着一层，把先前的印记盖住，但盖得并不严实，总能从边缘瞥见一点残迹。
一只飞蛾不知何时停在桌角的水渍旁，灰扑扑的翅膀上有一对椭圆形的斑纹，像两只合上的眼睛。去拿水杯时，它猛地一颤，仓皇地撞向窗玻璃，扑棱棱地拍打。我起身推开窗，它便跌跌撞撞地飞了出去，很快融进外面的白色天光里，寻不见了。
余下满屋寂静。
桌上有凉了的白开水，墙角有爬走的壁虎留下的空白，窗台有落尽的蔷薇。手指还维持着按压袖口的姿势，飞蛾已不知去向，光还在墙上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
我坐在原处，觉得自己也像飞蛾，像壁虎，像光里浮游的一粒尘。来过，停过，走过。在这间屋子里，在某个午后，短暂地占据了一个位置，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然后起身，推门，走上另一条路。
途经此处而已。
风穿过半开的窗，翻动桌上摊开的书页，又归于静止。蔷薇花瓣在风中翻了一个身，露出背面浅淡的脉络，像掌纹，像某个人曾写过又擦去的字迹。我看着它翻转，又翻回来，最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什么也没有改变。
只是落花又多了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