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孩子基本上是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更没见过杀猪。我小时候是经常看杀猪的。
那个年月,养鸡为卖钱,养猪为过年。一进腊月,庄户人家就陆续开始杀猪了。那时的猪基本上都是黑猪,身条瘦长,一头猪能杀二百斤肉就不错了。
不像现在的白猪大腹便便,随便一头都能整出三四百斤肉来。那时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养猪。杀了猪自己吃一部分,一大部分拿去卖钱,还有一部分用来送亲戚,好像女婿要给丈母娘家送猪头。由于我爸在城里工作,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家从来没养过马牛羊等大家畜。印象中我家养过一头猪,由于我妈没有经验,据说那头猪身上长了绦虫,粮食
吃了不少但不怎么长肉,最后杀的时候也没杀好,倒膘了,总共才杀了一百多斤肉。
不是每个村子都是有杀猪的人,要杀猪得到别的地方去请。杀猪的人来自带长长短短大大小小薄厚粗短不一的一系列刀具。主家要准备好一口很大的铁锅,这一般每个队里都有公用的。要把锅支起烧一大锅水,再搭一个挂猪的架子,还有几把捆猪用的绳子。
杀猪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杀猪第一步是捆猪,要像绑犯人一样把猪五花大
绑,四条腿都捆结实了,这要几个人合作才能完成。捆猪时得几个精壮小伙子,有拉腿按腿的,有捆绳打结的。每个人都得用全力,都脸涨得红,腮帮子都在鼓劲。也有没按牢被猪一腿蹬翻的,也有没捆牢一刀刚进去猪跳起来跑掉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猪之将宰,其嚎也厉。捆猪时,猪大概知道大限将至,会拼命挣扎,急了还会咬人。一旦捆好动弹不得,猪也就认命了,哼哼几下,准备任人宰割。
猪捆好了,放板子上一放,杀猪人检出一把细长尖刀,瞅准了往猪脖子一定部位一捅,出手一定要稳、准、狠,要求一刀毙命。这时猪仍然要做最后
的挣扎,几个小伙子仍然要四条腿牢牢按住。主家一般会拿脸盆在下面接新鲜的猪血。杀猪的人拔出刀,主家接猪血,一直到不再有猪血流出,猪彻底死掉。这猪血是用来做血馍馍的。血馍馍是一种面食,把猪血和面粉和了,做成死面饼稍微烙一下切成条,然后再和萝卜粉条一起烩成菜。一般谁家杀猪都会做一大锅血馍馍,还要请家门户族的人来吃,完了还要给家门户族各家送上半盆。大概因为有些荤腥许多人爱吃血馍馍,但这个东西我吃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吃了。我也为里面有肉,结果只有肉汤,以后就再也没吃过。猪血这东西性燥热不能多吃。有一次人家送了我家一盆,我爸多吃了几口,结果就吃出问题了,屁股上差点长出一个类似骨头的突出物,费了好些天才消下去。在我来南方之前,我只知道猪血能吃,来了南方之后才知道鸡血、鸭血也能吃,比如著名的南京鸭血粉丝汤。看来还是南方人比北方人更能吃、会吃。
放完血之后就是汤猪。汤是动词,就是把猪放在烧滚的水中浸泡。这是为了刮毛方便。汤好了,杀猪的人就拿了铁皮刮子刮猪毛。进去时猪是黑的,刮完了毛,猪就是赤条条白花花的了。杀猪人会随手把猪蹄子上黑色的角质层掰下了,我们称之为"脱皮鞋"。
接下了把猪放到木板上,就到了下一个程序﹣﹣吹猪。杀猪人在猪后腿上用刀开一个小口有时用一根一头尖的长铁管,有时就直接用嘴在猪腿上吹。就
像吹气球一样,那猪一会儿就膨胀了起来。把猪吹到圆鼓饱满后杀猪人就用细绳把吹气的地方扎好,防止漏气。吹猪需要气力,要一口一口缓缓而来。有些杀猪的气力不够就用打气筒来代替,但普遍反映用打气筒打出来的猪肉有股胶皮味,不好吃。所以衡量一个杀猪人猪杀的好不好,就看他能不能用嘴把猪吹的又大又圆。
吹好的猪,把它像人一样挂在一个横着的木头杠子上。接下来是肢解猪的过程。先是把猪头卸下来,如果脖子长,有的人家还要把猪脖子单独割下来一圈,我们那儿有个很古雅的词称猪脖子叫"项颈"。然后杀猪人换一把圆肚子尖刀,从颈部到尾部从肚子上把猪剖开。剖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不能割破内脏。如果把胆弄破胆汁溅到肉上或者把大肠划破屎尿冒出来,这猪杀的就算失败。一般是地上放一个大盆,杀猪人分割出内脏就顺手放进盆里,大肠小肠又沉又长而且异常的滑处理起来非常费劲。掏出心、肝、肺、扯下板油、倒尽肚子,理顺大肠小肠。然后再用厚脊背大长砍刀把猪从脊柱一劈两半,我们那称"扇",一半为一扇。然后再割下四蹄,斩下前后腿,将各个部件分门别类搁置好,才算大功告成。
我记得猪刚剖开,杀猪人会把某一部位一块热油吸溜一下吃进肚子,据说那块油很特殊只有一点点能治什么病或有什么滋补作用。对小孩子而言,看杀猪最重要的是等着捡猪尿泡。这个东西实在没有用,杀猪人摘下来随手往地上一丢,小孩子们就一哄而上去抢。这个东西弹性非常好可以灌上水扎紧当皮球踢,也可以蒙在碗上当鼓敲。可惜我从来没抢到过。还有猪尾巴,据说可以治小孩流涎水,就有人会去向主家要。我们那儿的人认为猪大肠太脏,一般没人吃,往往送给杀猪的人带走。
杀猪吃肉是庄户人家对自己的犒劳。也就是这个时候,平常不怎么吃肉的人能大吃几顿。家家户户都会把吃不了的肉切成碎丁,放上调料辣椒面熬成红红的臊子,放在大坛子里一直能吃到开春。
我们家乡把习惯叫"起手"把吃的习惯叫"吃手"。能吃的人叫"好吃手"。在吃肉上我就是个"好吃手"。我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外婆家杀了猪,大块的肉刚煮出来热气腾腾的,我馋的不行。二舅母就给我切了一大碗,也没放什么调料,就用酱油拌了拌,我竟然吃了个碗底朝天。人们都说这个娃娃是一副好吃手。
黄淮一带的人爱吃狗肉,就有许多狗屠,如历史上的著名樊哙等人。我们那地方狗是用来看家护院的,很少有人吃肉,所以只有杀猪的没有杀狗的,因此我们那儿的人不怎么会杀狗。如果要吃狗肉就要用一根长绳打个活结把狗吊在树上勒死,称之为勒狗。我只见过一次勒狗,几个人拉个根很长的绳子很吃力的勒,勒了半天狗还是没有断气。一会儿狗不动了,一个人去看,不想那狗竟然又跳了起来,那人吓得赶紧跑开。一般狗都要勒好几次才能死,正因如此,一般勒狗都不让人看,害怕狗急了乱咬人小孩子都是趴在墙头偷着看的。
当年我家住在南河道的时候,家附近有个屠宰场专门宰牛的。我特意去看过宰牛,场面血腥。牛是很温顺的动物,孟子说人都有不忍仁之心,一想起牛临死的眼泪,我都不忍心回忆。
狗和牛都是人类的好朋友,我们老家的人常说猫是奸臣狗是忠臣,牛就更不用说了。勒狗宰牛都能让人物伤其类从而起了恻隐之心不忍多看。只有杀猪,好像皆大欢喜,让人觉得杀是正当应该合情合理不得不如此的,就连那杀的猪也是一副庄严崇高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慈航普度诚心诚意为人民服务的脸相。
2013年6月8日于陆慕高中,时送学生参加高考,草就于候考室